永宁宫的正殿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冷。不是温度的冷，是那种空旷的、只有权力和算计的空洞的冷。沈清漪坐在琴桌前，双手按上琴弦。裴贵妃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杯茶，净月师太坐在她下首，念珠在手心里一颗一颗地转。
她弹的是《凤求凰》。开篇才起手，净月师太闭上了眼。念珠转得快了些。沈清漪催动乐曲附灵，想试探裴贵妃的心思。琴声刚起，一股无形的墙挡在了她面前。不是墙，更像是一张大网，把她的能力从四面八方罩住了，透不出去，也收不回来。净月师太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念的是咒。锁魂符不只是佩戴在身上，还可以通过念咒激活，形成更强大的压制力。
沈清漪的手指在弦上顿了一下，一股力量反噬回来，指尖一阵发麻。她没有再试，放弃附灵，纯靠技法往下弹。指法依旧精准，节奏依旧稳当，但琴声像一盏被罩住了的灯，光透不出去。裴贵妃听完，把茶杯放下，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还行。”
净月师太接口了。念珠停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娘娘，沈姑娘的琴技本就平平，太后寿宴上是用了妖术。有贫尼在，妖术使不出来。”沈清漪的手垂在身侧，握着箫没有吹。她看着净月师太，师太没有看她。师太看的是裴贵妃，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属于胜利者的微笑。
裴贵妃问沈清漪为什么今天不弹她那让人落泪的琴技。沈清漪把箫放在膝盖上低下头，声音不大：“臣的琴声全靠真情实感，今日承蒙娘娘召见，臣太过紧张，所以弹得不好。”裴贵妃笑了，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紧张？本宫看你一点都不紧张。沈清漪，你这个人，从第一次进宫弹琴的时候，本宫就看出来了。你不怕任何人。”她顿了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包括本宫。”
沈清漪没有接话。
裴贵妃放下茶杯，语气从闲聊变成了吩咐。“本宫听说你的凰音台教了不少女乐师。正好，本宫身边的宫女们也想学学琴。沈姑娘今日就留在永宁宫，教教她们。什么时候教好了，什么时候出宫。”沈清漪的手指攥紧了箫。她抬起头看着裴贵妃，裴贵妃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片刻。沈清漪低下头。“遵旨。”
裴安走过来，引着她穿过长廊去了偏殿。偏殿里摆着几把琴，琴面上落了一层薄灰，显然很久没人用过。裴安说沈姑娘先歇着，稍后会有人送饭来，说完转身走了，门在身后关上了。
沈清漪站在偏殿里，环顾四周。窗户纸很厚，透进来的光昏黄暗淡。门从外面锁着，推不动。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廊下站着两个宫女，不是来学琴的，是来看守的。
她坐回琴桌前，把箫从腰间抽出来放在桌上。箫管冰凉，她握在手里。刚才净月师太那番话还在她脑子里转——“妖术。”师太说她的琴是妖术。师太不是裴贵妃的人——师太是裴贵妃的客人，是被请来压制她的工具。锁魂符压得住附灵，但压不住别的。
她伸手摸了摸箫管上那行小字，“不鸣则已”。今天她不鸣，不是不能鸣，是时候未到。
门被推开了。两个宫女端着食盒进来，把饭菜摆在桌上。一碟青菜，一碗豆腐汤，一碗米饭。饭菜看着清淡，闻着也清淡。沈清漪端起碗吃了起来，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宫女站在旁边看她吃，像在看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鸟。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了。沈清漪走到窗边往外看，廊下的灯笼点上了，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石板地上。那两个宫女还在，一个站着，一个蹲着，蹲着的那个在打哈欠。她走回琴桌前坐下，拿起箫握在手里，指腹摩挲着竹面。
门开了。裴安走进来说沈姑娘今晚就住这儿，明天继续教。说完要走，沈清漪叫住了他。“裴管事，净月师太今晚住哪里？”裴安转过身看着她。沈清漪说臣只是问问，师太在，臣的琴技施展不开，若师太不在，臣也许能弹得好些。裴安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师太住在永宁宫后殿，离这里很近。沈姑娘有什么心思？”沈清漪摇头。
裴安走了。脚步声在走廊上响了几下，远了。沈清漪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后殿，很近。锁魂符的压制范围有多大？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净月师太不可能永远待在永宁宫，师太总有离开的时候。
她躺下来，箫放在枕边。这张床比凰音台的硬，褥子底下垫的不知道是什么，硌得她背疼。她翻了个身对着墙。墙上有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房梁，跟上辈子在城隍庙废墟里看到的那道裂缝很像。
她闭上眼。耳朵里的嗡嗡声还在，比外面更大了些。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耳朵，嗡嗡声没有消失，但小了很多。她睁开眼看着墙上那道裂缝，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白点。她盯着那个白点看了很久，白点一动不动。
她伸出手在桌上摸到箫，箫管很凉。她把箫握在手里，贴着胸口，竹子的凉意透过中衣渗进皮肤，心脏跳得很快，一下一下地撞着箫管，像在敲一面鼓。
窗外有人在说话——是那两个宫女。一个说这姑娘胆子真大，被关在这里还能吃得下饭。另一个说吃不下怎么办？饿死自己？再说了，贵妃娘娘只是让她教琴，又不是要她的命。第一个说那可不一定，贵妃娘娘的心思谁知道呢。第二个嘘了一声，别说了，小心被人听见。声音低了下去，窸窸窣窣的，听不清了。
沈清漪握着箫，手指慢慢收紧。箫管在掌心里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像在回应她的心跳。
隔壁房里传来净月师太念经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一口钟在远处被敲响。念珠转动的声音夹杂在经文里，一颗一颗的，不急不慢。沈清漪闭上眼睛，跟着那个节奏数——一、二、三、四。念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停了，隔壁的灯灭了，念珠放在木桌上的声音很轻，像一颗石子落在棉花上。
沈清漪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箫在枕边，她用手按着，手指在箫管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
窗外吹过一阵风，廊下的灯笼被吹得晃了几下，火苗在灯笼纸里面一明一暗地闪。风停了，灯笼稳住了，火光重新亮了起来。沈清漪睁开眼看了一下又闭上。
被子底下，右手断指处的旧伤开始隐隐作痛。黑血已经不流了，但皮肤底下透出一股暗灰色，从指甲盖一直蔓延到第一指节。她用左手盖住右手，两只手握在一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隔壁传来净月师太打呼的声音。很轻，像风穿过竹林。沈清漪听着那个声音，呼吸慢慢均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