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杨昭昭站在宫门外，从黄昏站到现在，腿已经麻了。宫门前的灯笼一盏盏点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朱红色的大门上，那扇门关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没留。她踮起脚尖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
守门的禁军走过来赶人，杨昭昭说她是礼部侍郎的女儿，等人。禁军看了她一眼，退回去了。又等了一个时辰，宫门还是没开。杨昭昭的眼眶红了，转身就跑。她跑过朱雀大街，跑过甜水巷，跑过品茗轩门口，一路上撞翻了一个卖馄饨的挑子，馄饨洒了一地，卖馄饨的老头在后面骂，她没听见。
萧远舟住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杨昭昭拍门的时候手都在抖。萧远舟开门看见她满脸泪痕，脸色沉了下来。“沈姐姐没出来。”杨昭昭的声音带着哭腔，“她说天黑没出来就找您，现在天黑了，她没出来。”
萧远舟把她让进屋里，倒了杯水。杨昭昭不喝，抓着他的袖子问怎么办。萧远舟说太子正在想办法，让他别急。杨昭昭哪里不急，在原地转圈，一边转一边念叨：“她一个人在里面，那些人都要害她……”萧远舟按住她的肩膀说你在这儿等着，哪儿也别去，他出去一趟，拉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永宁宫偏殿的灯还亮着。沈清漪坐在桌前，外面两个宫女在廊下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她听不清内容，但知道她们在看她。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这间屋子不大，一床一桌一椅，墙角堆着几个落满灰的琴盒。她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一把断了弦的旧筝，筝码歪歪斜斜，面板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纹。
她用指甲拨了一下残弦，“铮——”的一声，尖锐刺耳，在安静的夜里像针扎。门外的宫女立刻推门进来，厉声说：“不许弹！”沈清漪把手缩回来，宫女瞪了她一眼关上门。她听见门外两个人低声商量要不要把筝搬走，另一个说算了，弦都断了，她弹不了。
沈清漪坐在椅子上，箫握在手里。她低下头，看着箫管上那行小字。指甲拨弦的声音还在她耳朵里回响，那声音很刺耳，但刺耳里有东西——是筝的魂。
门被推开了。净月师太走进来，手里拨着念珠。她在蒲团上盘腿坐下，闭着眼。念珠一颗一颗地转，不急不慢。沈清漪看着她，师太的锁魂符挂在脖子上，在灯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女施主，老身劝你认命。裴娘娘要的人，没有一个能逃掉。”师太的声音在空旷的偏殿里回荡。
沈清漪把箫放在膝盖上，问师太有没有想过一件事。师太睁开眼看着她。沈清漪看着师太脖子上那枚锁魂符，问师太造锁魂符是为了防她这样的人。但师太有没有想过，锁魂符锁住的不是妖术，是人心。
师太沉默了。念珠在她手里停了一瞬，只剩下沉默。过了很久，师太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老身只造符，不造是非。”
沈清漪看着师太的眼睛。师太的目光跟她碰了一下，很快移开了，低下头继续拨念珠，一颗一颗的。
第三天，太子的折子递到了皇帝的御案上。折子不长，措辞很硬：“御前乐师沈清漪被留在永宁宫三日未归，于礼不合。乐师非宫女，无旨意不得留宿后宫。请陛下下旨放人。”皇帝看了折子，问身边的太监：“沈清漪还在永宁宫？”太监说回陛下，贵妃娘娘留她教宫女弹琴。皇帝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裴贵妃当天下午就知道了太子的折子。她正在梳妆，裴安跪在地上把消息说了。裴贵妃对着铜镜把一支凤钗插好，端详了片刻才开口。“太子这是要跟本宫抢人了。”裴安说要不要放人。裴贵妃说你派人去告诉皇帝，就说臣妾留她教琴，教完就放。
裴安叩首，起身退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上响了几下。
偏殿的门被推开了，宫女送饭进来。沈清漪问今天能不能见到贵妃娘娘。宫女没理她，放下饭菜转身走了。沈清漪端起碗吃了一口，米饭是凉的。她嚼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窗外传来净月师太念经的声音，很低很沉。沈清漪放下筷子，拿起箫握在手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廊下的宫女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她看着远处永宁宫正殿的方向，灯火通明。裴贵妃在里面，净月师太今晚没来偏殿，也许在正殿陪裴贵妃说话。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是第三天了。
三天前她走进这道门的时候，杨昭昭在外面等她。现在杨昭昭一定急疯了，萧远舟一定在想办法。太子上了折子。皇帝知道她被关在这里。
她把箫放下，走到墙角，又打开那个琴盒。断弦的筝躺在里面。她把筝搬出来放在桌上，用手指拨了一下那根残弦，声音还是刺耳。她没有停，又拨了一下，一下，两下，三下。门外传来脚步声，宫女推门进来刚要开口，沈清漪自己停了。宫女瞪了她一眼退了出去。
沈清漪看着那把断弦的筝，筝的面板上有裂纹，筝码歪了。她伸手把筝码扶正，没有弦的筝码立在那里孤零零的。
夜深了。沈清漪躺在床上，箫在枕边。耳朵里的嗡嗡声又响了起来，比在外面的时候更响。她翻了个身，被子拉上来盖住耳朵，嗡嗡声小了一些，但没有消失。她抬眼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白点。
她伸出手在桌上摸到一小截断弦，是她从筝上拨下来的那根。她把断弦捏在指尖转了转，铜丝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她把断弦绕成一个圈套在自己的手腕上，金属的凉意贴着皮肤。
隔壁房里传来净月师太翻身的声音，床板咯吱了一声。沈清漪闭上眼睛，手指在被子底下轻轻敲着床板，一下，两下，三下。念珠转动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一颗一颗的。她在心里跟着那个节奏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数到二十一时，念珠声停了。
沈清漪睁开眼看着天花板，那个白点还在那里。她把手腕上的断弦往上推了推，让它箍在小臂上。铜丝勒得皮肤有点疼，但她没有摘下来。
宫门外，杨昭昭又来了。她蹲在石狮子旁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守门的禁军换了班，新来的不认识她。她不怕，她已经在这里蹲了三晚上了。第一天晚上她哭了一场，第二天晚上她没有哭，第三天晚上她只是蹲着，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等它开。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笃——笃笃——”，三更天了。杨昭昭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缩成一团。夜风很凉，吹得她直发抖，但她没有走。她等着那扇门开，等着那个人从门里走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