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夜里,沈清漪失眠了。不是不想睡,是耳朵里的嗡嗡声太响了。她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在屋里走了一圈。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墙上,斑斑驳驳的。她伸手扶了一下墙壁,指尖触到了刻痕。
不是墙皮的裂纹,是人为刻上去的。很浅,浅到白天根本看不见,只有夜里月光斜照进来,才能看出影子投下的纹路。她凑近了些,用手指顺着刻痕描了一遍——是音律符号。减字谱的变体,跟前朝乐圣竹简上的记载一模一样。
沈清漪的心跳快了半拍。她从枕边摸出那把削水果的小刀,蹲在墙边,小心地刮开墙皮。白灰一层一层剥落,露出底下的刻痕。不是一小段,是一整片。从墙角到齐腰高,密密麻麻刻满了整面墙。刻痕有深有浅,有些地方被后来的白灰盖住了,有些地方还露在外面。最上面的几个字最大,刻得也最深——《破狱》。旁边一行小字,笔画潦草,像刻字的人时间很紧:“此曲可震锁魂符,但需以血为引。”
沈清漪的手指停在那行小字上。锁魂符,净月师太。刻字的人是谁?前朝乐圣沈怀瑾。他怎么进过永宁宫的偏殿?这间屋子以前是什么地方?
她没有时间想这些。顺着刻痕往下看,是完整的曲谱。整整一百二十个音,分成三段。第一段是慢板,旋律低沉如钟;第二段是急板,音符密集如暴雨;第三段是散板,没有固定节奏,像一个人在旷野里呼喊。她试着哼了第一段,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门外传来一声闷哼。沈清漪停下来,侧耳倾听。廊下的宫女在呻吟,一只手捂着额头,另一只手撑着墙。问她怎么了,她说头疼,突然像针扎一样。另一个宫女说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可能只是累了。第一个宫女还在呻吟,声音渐渐低了。
沈清漪靠在墙上,心跳得很快。她只是哼了几个音,离乐曲附灵差得远——没有乐器,没有气息催动,只是嗓子发出的声音。那宫女就开始头疼了。如果她用箫吹出来呢?用全力吹出来呢?
她没有继续哼,低下头看着墙上的曲谱。一百二十个音,她记住了前二十个。后面的还来不及看,天快亮了。她从墙角捡起刮下来的白灰,用水和了重新抹上去,把刻痕盖住。墙皮还没干透,但白天不仔细看应该看不出来。
她躺回床上箫在枕边,闭上眼,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二十个音。在脑子里用箫吹了一遍,耳朵里的嗡嗡声突然变大了,大到她猛地睁开眼。嗡嗡声还在,但比刚才低了半个调。她愣了片刻——不是嗡嗡声变了,是她的听力变了。那二十个音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把她的耳朵洗了一遍。
天亮后,送饭的宫女换了人。不是之前那两个,是一个更年轻的,看着只有十四五岁,瘦得像根竹竿。她把食盒放在桌上,没有立刻走,低着头站在那儿。沈清漪看了她一眼,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沈清漪一眼又低下去。袖子里有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
“姐姐。”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叫。迅速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塞进沈清漪手里,转身跑了。布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又轻又快,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沈清漪把纸条藏在袖子里,等门外安静了才展开。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我知道你是谁。我父母被裴家害死,我想帮你。偏殿墙根下有狗洞,可以通到御花园。”
沈清漪把纸条攥在手心里。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廊下站着的还是那两个看守的宫女。送饭的小姑娘已经不见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夜里,净月师太来了。她照例在蒲团上盘腿坐下,闭着眼,念珠一颗一颗地转。沈清漪靠在床柱上手里握着箫,问师太这间偏殿以前是干什么用的。师太的念珠停了一瞬。“佛堂。先帝时一位太妃在这里修行,后来太妃薨了,就空着了。”沈清漪又问那位太妃是不是姓沈。
师太睁开眼看着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那块空地上。师太沉默了片刻,说她不知道。她来的时候这间屋子已经空了。沈清漪没有再问。
师太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声音很低:“女施主,有些事知道了对你没好处。”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上响了几下,远了。
沈清漪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她把箫拿起来凑到唇边,没有吹,只是嘴唇贴着箫口感受竹子的温度。脑子里那二十个音又在转,她忍着没有哼,把箫放下了,怕伤到外面的人。
第二天中午,春儿又来了。她送饭的时候趁没人注意,用口型说了两个字——“狗洞。”沈清漪微微摇头。春儿愣了一下。沈清漪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几个字:“我要的不是逃。我要让裴贵妃亲手把我送出去。”
春儿的眼睛瞪大了。沈清漪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春儿手里——是一小块碎银子,不多,只有几钱。“帮我做一件事。”春儿攥着银子手心出汗,点了点头。
“去凰音台,找一个叫杨昭昭的姑娘,告诉她——‘墙上的曲子,我找到了。’”春儿把银子藏进袖子里,端起空食盒快步走了。
沈清漪靠在椅背上,箫在手中转动了半圈。《破狱》,一百二十个音。她只记住了二十个,但够了。她不打算逃,她要让裴贵妃自己放她出去。净月师太的锁魂符能压住她的附灵,但压不住她从墙上刻痕里学到的东西。那首曲子是沈怀瑾留下的,专门用来克制锁魂符。
她不知道沈怀瑾为什么会在永宁宫的偏殿里刻下这首曲子,但她知道一件事——沈怀瑾当年也曾被关在这里。他刻下了这首曲子,逃了出去。她不需要逃,她要让裴贵妃亲手打开这扇门。
她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那层还没干透的白灰。手指把白灰刮下来一小块,底下的刻痕露了出来。她没有继续刮,把白灰重新抹上去,拍实了。
窗外廊下的宫女在打哈欠,昨晚头疼的那个今天换了班,新来的是个胖墩墩的,靠在柱子上打盹。沈清漪看了片刻,把箫握在手里,用手指堵住所有音孔,轻轻吹了一口气。气流从箫管里穿过,没有发出声音,只有气流的嘶嘶声。她用这首无声的曲子练那二十个音,一遍又一遍。气流穿过箫管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宫里传来晚钟的声音,悠长而沉闷,在暮色中回荡。钟声一声接一声,一共敲了九下。沈清漪在心里跟着钟声数,数到第九下时停住了。把箫放下,躺回床上,闭上眼睛。那二十个音又在她脑子里转了起来,她控制着自己不去想,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指在被底下轻轻叩着床板,不是三下,是四下。新的节奏。来自墙上那二十个音。
月亮从窗户这边移到了那边。影子在墙上缓慢移动,像一柄钝刀在切割黑暗。箫管从枕边滑下来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沈清漪拾起它,把它放回枕边,把歪了的箫穗子理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