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沈清漪不再睡觉。她把断弦的筝修好了——用箫管上刮下来的竹丝搓成弦,一根一根地接上,绷回去。音不准,她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拧,拧到断了一根,重来。拧了整整一个时辰,七根弦终于都出了声音。音色闷得像敲木头,但够了。
她咬破左手的食指,将血涂在琴弦上。指尖按下去的时候,血渗进弦缝里,琴声突然变了——从木头变成了铜钟,浑厚低沉,在偏殿里来回撞击。她开始弹《破狱》。第一个音落下的瞬间,净月师太在后殿猛地睁开眼。念珠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师太低头看着散落的珠子,脸色变了。二十年了,她的念珠从未脱手。
沈清漪没有停。曲子一共三段,她只记住了第一段的四十个音,就用这四十个音一遍一遍地弹。声音在墙壁之间来回反射,一层叠一层,像潮水涨起来,一浪高过一浪。每弹一遍她都在感受——墙壁在呼吸。砖石之间的灰浆被声波震松了,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第一天晚上,偏殿的墙角出现了第一道裂缝。第二天早上,宫女送饭时推门看见满屋的灰尘,吓得尖叫。沈清漪坐在灰尘中央,手指还在弦上,指尖的血已经把琴弦染成了暗红色。她抬起头看了宫女一眼,那一眼让宫女往后退了好几步。不是眼神凶,是她的眼睛太亮了,亮得像烧红的炭。
宫女跑去禀报,裴贵妃来了。她站在偏殿门口往里看,灰尘扑面而来,她用帕子捂住口鼻,皱着眉头。净月师太跟在后面,看见墙上那道裂缝,念珠在手里紧了一下。
“她在用禁术。”师太的声音很低,“贫尼的锁魂符挡不住这首曲子。”
裴贵妃的脸色白了。“她要把房子拆了?”
沈清漪的手停了。琴声戛然而止,灰尘还在空中飘浮。她抬起头看着门口的裴贵妃,手指从琴弦上移开,血珠已经凝成了黑色的血痂。
“娘娘,臣只是想回家。您不放臣走,臣就把这座宫殿弹塌。到时候全皇宫都知道,娘娘软禁御前乐师。”裴贵妃的凤钗在灯下晃了一下。她盯着沈清漪,目光里的东西不再是从容,是愤怒,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不安。“你敢威胁本宫?”沈清漪站起来走到门口,跟裴贵妃隔着三尺的距离。她的手上全是血,袖口上也是,琴弦上也是,但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声音不高不低:“臣不敢威胁娘娘。臣只是在弹琴。琴声太大,房子塌了,不是臣的错。”
她们对视了很久。裴贵妃握紧了团扇,扇骨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她转过身拂袖而去,脚步声在走廊上响了几下,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促。
净月师太没有走。她站在门口看着沈清漪,看了很久,说了句让沈清漪意外的话。“这首曲子,贫尼年轻时见过。是你祖父刻的。”念珠在手里转了一颗。“沈怀瑾,前朝乐圣。他被关在这间屋子里三个月,刻下了这首曲子。墙塌的那天,他逃了出去。但逃出去又如何?三年后还是死了。折寿折得太狠,死的时候才四十出头,头发全白了。”师太说完,转身走了。
念珠转动的声音在走廊上渐渐远了。沈清漪靠在门框上看着师太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祖父。她从来不知道沈怀瑾是她的祖父。沈家的事,母亲没有告诉她,周姨娘没有告诉她,所有人都瞒着她。现在一个造锁魂符的老尼姑告诉了她。
她回到琴桌前坐下,没有弹。看着自己满是血痂的手指,右手的黑血又开始渗了,从指甲缝里渗出来,黑色的,顺着手指淌到琴弦上。她想起师太的话——“折寿折得太狠,死的时候才四十出头。”她今年十九。若她也折寿二十年,三十九。跟祖父差不多。
她没有停下。
当天晚上,裴安送来了新东西。一把新琴,梧桐木面,紫檀木轸,音色比她修的那把断弦筝好太多。还有饭菜,四菜一汤,有肉有鱼,比前几天的粗茶淡饭好了不知多少。宫女送来的被褥也换了新的,厚实柔软。沈清漪看着这些东西,没有笑。裴贵妃怕了,不是怕她,是怕她把事情闹大。御前乐师被软禁在永宁宫,宫殿要塌了,满朝文武都会知道。
春儿送饭的时候趁没人,小声说了一句:“姐姐,杨姑娘让我告诉你,太子已经在朝上提了三次了。皇帝说‘再等等’。”沈清漪把一把碎银子塞进春儿手里,让她告诉杨昭昭:“再等三天。三天后,我自己出来。”春儿攥着银子点头跑了。
夜里沈清漪没有弹琴。她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把墙上那四十个音默写下来。减字谱,一笔一划,写得比平时整齐很多。写完了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缝。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房梁,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一根手指。她把手掌贴在裂缝上,砖石冰凉,她能感觉到风从外面透进来。
窗外月亮很圆。沈清漪把箫拿起来凑到唇边,吹了一个音。不是《破狱》里的任何一个音,是她自己编的,很短,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试探着迈出一步。后半夜起了风,偏殿的门被吹得哐当响。她被吵醒了,坐起来去关门,看见净月师太站在走廊尽头,月光把师太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柱子。师太没有动,沈清漪也没有动。两人隔着整条走廊对视了片刻,师太转身走了。念珠的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的,像一串快要散落的珠子。
沈清漪把门关上,闩好。风吹着窗户纸,呼嗒呼嗒地响。她用指甲把翘起的纸边按回去,纸已经湿了,按不平,破了一个小洞。风从洞里钻进来,发出细细的声响。她用手指堵住那个洞,声音停了。
天亮又要弹琴了。她躺回床上,右手断指处的黑血已经止住了,但皮肤底下的灰色又蔓延了一些,从第一指节到了第二指节。她用左手盖住右手,两只手握在一起,握了很久。箫在枕边,她用下巴抵着箫管,箫管颤动了一下,嗡了一声,像在回应她。
窗外廊下的宫女打了第三十三个哈欠。远处传来鸡鸣,天快亮了。沈清漪闭上眼,在黑暗中把那四十个音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耳朵里的嗡嗡声变了,不再是噪音,变成了旋律——是她自己编的那首短曲。箫管随着那个旋律微微颤动,竹子在枕边发出极轻极细的嗡鸣,像一只蜜蜂在远处振动翅膀。她把耳朵贴在箫管上听见了——不是她的曲子,是箫在唱歌。唱的是《破狱》的第二段,她还没学会的那一段。箫在教她。
沈清漪坐起来把箫举到眼前看着它。箫管上那行“不鸣则已”的小字,用手指描了一遍刻痕。她凑到唇边吹了一个音——不是第一段的,是第二段的第一个音,墙上还没刻完的那一段。箫声在屋里炸开,窗户纸上的破洞被声波震大了一圈,风呼呼地灌进来。她放下箫看着那个被震大的破洞,笑了。
窗外,净月师太的念珠又散了一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