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太子来了。
辰时三刻,永宁宫的大门被人从外面踹开。门扇撞在墙上发出巨响,两个守门的太监被撞翻在地,抱着头缩在墙角。太子萧景琰穿着一件玄色蟒袍,腰佩长剑,身后跟着三十名东宫卫队,甲胄鲜明,刀剑出鞘。裴安从正殿跑出来,看见太子的阵仗,腿都软了。
“殿、殿下,贵妃娘娘还没起……”
太子没有看他,脚步不停,直奔偏殿。裴安追了两步被卫队挡开,踉跄着差点摔倒。
偏殿的门锁被一刀劈开。阳光涌进昏暗的屋子,沈清漪坐在琴桌前,手里握着箫,手指上缠满了绷带,绷带上全是暗红色的血痂。她抬起头看着门口的太子,阳光太刺眼,眯了一下眼。
“沈清漪,走。”太子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
沈清漪站起来,把箫插回腰间,抱起那把新琴。走到门口时腿软了一下,扶住门框稳住了。太子伸手扶了她一把,她看了太子一眼没有说谢。
裴贵妃从正殿出来了,梳妆只梳了一半,头发散着,凤钗还插歪了。净月师太跟在她身后,念珠在手里转得飞快。裴贵妃的目光从太子身上移到沈清漪身上,又从沈清漪身上移回太子身上。
“殿下,这是本宫的永宁宫。你带兵闯进来,是要造反吗?”
太子站在院中,身后的卫队一字排开。他看着裴贵妃,声音不卑不亢。“沈清漪是父皇亲封的御前乐师,娘娘无权软禁。儿臣只是来接人,不是造反。”
裴贵妃冷笑了一声。“留她教琴,何来软禁?”
太子环顾四周。偏殿的门锁被劈开扔在地上,窗户从外面钉死了,廊下还站着两个看守的宫女。他看着裴贵妃,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更像是某种确认。“教琴需要锁门?需要钉窗户?需要派净月师太日夜监视?娘娘,请放人。父皇那里,儿臣自会去说。”
裴贵妃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白,是变红,红得像要滴血。她看着太子,太子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片刻,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李公公小跑着进来,手里捧着一道口谕。
“陛下口谕:御前乐师沈清漪即刻出宫,不得有误。永宁宫的事,以后再说。”
裴贵妃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看着沈清漪,目光里的东西从愤怒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更像是恨意的东西。
“沈姑娘,你可以走了。不过,下次再进宫,可就没这么容易出去了。”
沈清漪抱着琴走到裴贵妃面前,停了一下。她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娘娘,下次见面我不会再走进来。我会让您走出去。”
裴贵妃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她攥紧了团扇,扇骨发出细微的嘎吱声。沈清漪没有再看她转身跟着太子走出永宁宫。阳光很亮,她眯着眼走过了长廊,走过了宫门。
御花园的假山后面,春儿蹲在那里抱着膝盖,身边放着一个小包袱。她看见沈清漪出来,猛地站起来,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走。”沈清漪对春儿说。
春儿抓起包袱,跟着她往前走。太子看着春儿,又看了看沈清漪。沈清漪说这是我的救命恩人。太子没有多问,让卫队把春儿护在中间。
出了宫门,杨昭昭站在那里,旁边停着两辆马车。她看见沈清漪的第一眼眼眶就红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但没有扑过来,站在原地使劲擦眼泪,越擦越多,泪流了满脸。
沈清漪走到她面前,把琴递给她。杨昭昭接过琴抱在怀里,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哭。沈清漪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杨昭昭抬起头勉强笑了一下。
萧远舟靠在马车旁边,看见沈清漪出来,站直了。他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她缠满绷带的手指上停了一瞬,没有说什么,转身掀开车帘。
沈清漪上了车,春儿跟着爬上去,缩在角落里抱着包袱。杨昭昭把琴放好,坐在沈清漪旁边。车帘放下来,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沈清漪靠在不垫枕头的车壁上,闭上眼。手指还在疼,一阵一阵的,像有人拿针在里面扎。她没有睁开眼,把箫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里,箫管被她握得温热。
春儿小声问杨昭昭我们这是去哪儿。杨昭昭说去凰音台,沈姐姐的家。春儿又问凰音台是什么地方,杨昭昭说是弹琴的地方,收留人的地方。
马车停在凰音台门口。沈清漪推开车门跳下来,脚踩在青石板上一晃,杨昭昭赶紧扶住她。门楣上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在阳光下泛着墨色的光泽。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三个字,站了片刻,迈进门槛。
后院传来琴声。是小红在练《幽兰》全本,已经练得很熟了。小青在抄乐谱,小莲在调筝,一切都跟七天前一样。沈清漪站在走廊上听了一会儿,小红最后一个音落下了。
沈清漪推开门走进自己的房间。桌上那盏油灯还亮着。她把箫放在桌上,把琴放在琴桌上,坐下来,铺开一张纸提起笔。纸上写下了几行字——永宁宫偏殿墙上有《破狱》全谱;净月师太说沈怀瑾是她祖父;《破狱》需以血为引可震锁魂符。然后塞进抽屉里锁上。
杨昭昭端着一碗热粥进来放在桌上,问她手疼不疼。沈清漪说不疼。杨昭昭看着她满手绷带,没有揭穿,转身出去了,带上门。
春儿还抱着包袱站在院子里不敢动。小红从屋里探出头来问她是谁,春儿说她是沈姑娘带回来的。小红从屋里走出来拉着春儿的手说走,我带你去挑屋子。春儿的眼睛红了,被小红牵着走过走廊,推开一间空屋的门说这间给你。
春儿把包袱放在床上,转过身看着小红,忽然蹲下去捂着脸哭了。小红蹲下来拍着她的背,什么也没问。
沈清漪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槐树。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一片惨白。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绷带,绷带底下的手指已经不成样子了——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血痂,皮肤发灰发黑,像烧焦的树皮。她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
箫还在枕边放着。沈清漪拿起箫,箫管上那行“不鸣则已”的小字用手指描了一遍。她凑到唇边吹了一个音,很短,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试探着迈出一步,脚落在实地上,踏实了。
后院传来小红教春儿铺床的声音,告诉她被子叠在哪里,脸盆放在哪里。春儿的声音很小,带着鼻音。
沈清漪把箫放下躺在床上,箫在枕边。耳朵里的嗡嗡声又响了起来,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耳朵,嗡嗡声小了一些但没有消失。她伸出右手在月光下看着,那些黑灰色的手指,指甲盖底下的黑色已经蔓延到了第二指节,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花瓣是黑色的散发着腐烂的气息。她把右手缩回被子里,闭上眼。
手指在被子底下轻轻敲着床板,一下,两下,三下。不是以前的节奏,是新的。是《破狱》的节奏,比她以前的曲子快了不知多少倍,像心脏在狂奔。她跟着那个节奏数着,一、二、三、四。每一下都敲在床板上,每一下都震得手指发麻。
窗外传来春儿抽泣的声音,很小,像风穿过竹林。然后是小红的脚步声,走过去,安静了。
月亮从槐树的这边移到了那边,影子也跟着转了方向。那盏油灯火苗一明一暗地闪了两下。沈清漪睁开眼,月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白点,她盯着那个白点看了很久,伸出手从桌上摸到那截断弦,是那把她修过的筝上崩下来的最后一根。她把断弦捏在指尖转了转,铜丝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她把断弦绕成一个圈套在自己的手腕上,金属的凉意贴着皮肤,拉上被子闭上了眼。
隔壁房里传来小红翻琴谱的声音,纸张沙沙地响。春儿的抽泣声停了。沈清漪的呼吸慢慢均匀了。箫从枕边滑下来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没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