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昭昭看见沈清漪手上绷带的时候,眼泪没忍住。她站在门口端着一碗银耳羹,手在发抖,羹汤洒出来烫了手背也没感觉。小红从后院跑过来,看见那双手,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沈清漪把绷带拆开,给她们看。手指还在渗黑血,指甲盖底下的黑色已经蔓延到了第二指节,皮肤灰黑发亮,像烧焦的树皮。杨昭昭捂住了嘴,小红转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别哭。”沈清漪把新绷带缠上,用牙咬着打了个结,“哭完了,帮我做事。裴贵妃欠我的,我要连本带利拿回来。”
杨昭昭把银耳羹放在桌上,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小红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但不再哭了。“师父,要我们做什么?”
沈清漪看着她们两个人站在面前,一个眼睛红红的,一个嘴唇还在抖,但都在等她说话。“帮我查。查裴家所有的产业、来往商人、官员名单。越多越好。”
小红点头,杨昭昭也点头。两人转身跑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上咚咚咚的,像战鼓。
萧远舟傍晚来了。他翻窗进来的,手里拿着一封信。太子的口信,原话转达:“殿下说,裴贵妃这次做得太过分了。殿下愿意全力支持你对付裴家,条件是——你要拿出裴家贪腐、通敌的铁证。”
沈清漪把信看了两遍,放在桌上。“证据我有一些,但不够。我需要人。”
萧远舟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倒了杯茶。“要什么样的人?”
“查账的。裴家在京城所有的产业、来往商人、官员名单,我都要。”萧远舟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太子府有五个账房先生,都是查账的老手,明天就调过来给你用。沈清漪说人够了,但还缺一样东西。萧远舟问什么。沈清漪说时间,一个月,一个月后她会把裴家的根都挖出来。萧远舟看着她缠满绷带的双手,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一饮而尽,站起来说我去回太子,翻窗走了。
杨昭昭第二天就拿到了第一批证据。杨侍郎的人脉在此刻发挥了作用,吏部的旧档案、地方的诉状,一份一份送到凰音台。杨昭昭抱着厚厚一摞纸从门口跑进来,差点被门槛绊倒。她把那摞纸放在桌上,气喘吁吁地说这是裴家外戚在地方上强占民田的状纸,她爹让人从三个州府调来的,足足有二十多份。
沈清漪翻开最上面一份,是一个叫刘大柱的农民按的手印。状纸上写着他家祖传二十亩良田被裴家外戚裴仁以二十两银子的低价强买,他不同意,被家丁打断了一条腿。后面附了官府验伤的记录和邻居的证词。第二份,第三份,第四份,每一份都是血泪。她合上状纸,手指在封皮上叩了两下。
萧远舟派的五个账房先生第三天到了。他们坐在凰音台后院的偏厅里,面前堆着从户部、刑部、京兆尹调来的案卷。沈清漪把春桃给她的那本账册也拿了出来,递给领头的账房。“这是裴府近十年的往来账目,虽然不是完整的,但应该有用。”账房接过账册翻开第一页,脸色就变了。
沈清漪把所有证据分类整理,桌子上铺了十几张纸,用箭头和线条画出了一张巨大的关系网。裴家在京城有七处产业——三间绸缎庄、两间当铺、一间钱庄、一间酒楼。与裴家有生意往来的商人三十余家,其中至少有十家跟孙德茂一样,替裴家做见不得光的勾当。裴家外戚在地方上强占民田的案子,光是有案可查的就有四十余起,受害者遍布五个州府。
她把这些证据编号归档,装进一个樟木箱子里。这个箱子是萧远舟送来的,上了两道锁,钥匙一把在沈清漪手里,一把在太子手里。杨昭昭看着那个箱子咽了口唾沫,小声说沈姐姐这些东西够扳倒裴家吗。沈清漪说不够,这些只能伤裴家的皮毛,伤不到骨头,她要的是能一刀捅进裴家心脏的证据。
萧远舟晚上来时,沈清漪把箱子打开给他看了。萧远舟翻了翻,合上箱子,沉默了片刻。“这些东西递上去,够裴家外戚喝一壶,但裴贵妃本人动不了。她可以说这些都是下面人干的,她不知情。”沈清漪说她知道,所以她还需要一样东西——裴贵妃与孙德茂之间那层关系的直接证据,或者裴家通敌的铁证。
萧远舟问去哪里找。沈清漪把箫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里,说孙德茂那里。孙德茂给裴贵妃送了十年银子,每一笔都是通过一个叫周万银的中间人。找到周万银,就能找到证据。
萧远舟说周万银这个人他知道,去年死了,说是暴病。沈清漪的手指在箫管上停了一瞬。死了?死了。账本上最后一笔记录是去年八月,之后就没有了。萧远舟说人死了账还在。沈清漪说周万银死了账本在哪里。萧远舟说可能在孙德茂手里,也可能在裴家手里,但最大的可能是已经被烧了。
沈清漪把箫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她说不一定,周万银这种替人洗钱的人,不会不留后手。他一定在某个地方藏了一本底账,以防裴家翻脸不认人。萧远舟问她怎么知道。沈清漪说如果是她,她就会这么做。她让萧远舟派人去查周万银生前住过的房子、常去的地方,任何可能藏东西的角落都不能放过。萧远舟点头走了。
杨昭昭端着一碗热粥进来,看见沈清漪还在灯下整理那些证据,把粥放在桌上。“沈姐姐,你三天没睡了。”沈清漪说睡不着。杨昭昭看着她缠满绷带的手,没有再劝,把灯拨亮了些,悄悄退了出去。门带上了。
沈清漪一个人坐在灯下,把那张关系网又看了一遍。裴家的产业、商人、官员,一条线一条线地捋。孙德茂是其中最大的一条线,连接着裴家和江南的盐政。孙德茂倒了,这条线就断了。但周万银死了,线头不知道在哪里。
她把箫从桌上拿起来握在手里。箫管不凉了,被她握得温热。她凑到唇边吹了一个音,很短,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试探着迈出一步。琴声从后院传来,小红在弹《幽兰》。沈清漪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吹得桌上的证据哗哗响了两声,她用镇纸压住了。月亮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银。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绷带底下隐隐透出黑色,断指处的旧伤又裂开了。她把绷带拆开看了看,黑血已经止住了,但皮肤底下的灰色又蔓延了一些。从第二指节到了第三指节,整根无名指都变成了灰黑色。她重新缠上绷带,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
窗外老秦在跟人说话,嗓门很大。“听说沈姑娘从宫里出来了,那裴贵妃以后还敢动她吗?”另一个声音说不知道。老秦说呸,什么贵妃,不如咱们沈姑娘一根手指头。沈清漪听见了,嘴角动了一下,把箫插回腰间,对着桌上那张关系网,用手指在孙德茂的名字上点了一下。
隔壁房里传来春儿翻身的动静,床板咯吱了一声。沈清漪把桌上的证据收进箱子里,上了两道锁。躺下来箫在枕边,耳朵里的嗡嗡声又响了起来,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耳朵。门外传来杨昭昭轻手轻脚走过的脚步声,然后是小红的屋门开了一下又关了。
月亮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白点。她盯着那个白点看了很久。伸出手从桌上摸到一小截断弦——是今天账房先生崩断算盘上的铜丝。她把断弦捏在指尖转了转,铜丝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绕成一个圈套在手腕上。金属的凉意贴着皮肤,拉上被子闭上了眼。手指在被子底下轻轻敲着床板,一下两下三下。不是以前的节奏,是新的、《破狱》的节奏,比她的心跳还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