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正府的公文是午后送到的。周怀仁没有亲自来,派了个下属,把一张盖着鲜红大印的纸拍在凰音台柜台上。杨昭昭拿起来一看,脸就白了——“经查,凰音台小红、小青、小莲等七名乐师,乐籍归属不明,演奏资格存疑。着即日起暂停演出资格,待重新考核通过后方可登台。”
七个人,全部被停。一个不留。
杨昭昭拿着那张纸跑到后院,腿都是软的。沈清漪正在教春儿认减字谱,接过公文看了一遍,折好塞进袖子里。春儿怯生生地问怎么了,沈清漪说没事,你继续练。
她回到自己屋里铺开一张纸,给杨侍郎写了一封信。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从前整齐了许多。信写得很短:“乐正府停我七人演出资格,于礼不合。请杨大人在朝堂上问一句——考核标准是什么?为何不公开?为何只针对凰音台?”
杨侍郎的回信当天晚上就到了。只有一个字:“可。”
第二天早朝,杨侍郎出列。手里拿着笏板,声音不大但满殿皆闻。“陛下,臣有本。乐正府昨日下文,暂停凰音台七名乐师演出资格,理由是‘乐籍归属不明’。臣查过先例,乐师资格考核向来由乐正府组织,提前公布标准,公开考试。此次乐正府既未公布标准,也未组织考试,直接下文停演。臣想问周大人——这是哪一条哪一例?”
周怀仁站在队列里,脸色发青。他没想到杨侍郎会在朝堂上直接发难。他看了一眼裴家的几个御史,那几个人低着头,没人站出来。他硬着头皮出列,拱了拱手:“杨大人,乐正府有责任管理乐籍。凰音台七名乐师来自五湖四海,乐籍归属确实存在争议,暂停演出是为了核查清楚。”
杨侍郎转过身看着他。“核查?核查需要停演?周大人,你查你的,人家演人家的,冲突吗?还是说,你查不清楚就不让人家吃饭?”朝堂上有人笑出了声。周怀仁的脸从青变红,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接住话。
皇帝坐在龙椅上没有开口,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
这时候,有人站了出来。不是杨侍郎的人,是御史中丞张简。他从队列里走出来,走到殿中央,跪下,笏板举过头顶。满朝文武都安静了。张简这个人,弹劾了一辈子人,从没跪着递过折子。
“陛下,臣要弹劾乐正府滥用职权,打压良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臣上次弹劾沈清漪,是臣错了。臣被乐正府蒙蔽,被私怨驱使,险些冤枉好人。这一次,臣要把错补回来。”他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折子,双手递上。“乐正府近三年来的考核记录,臣查过了。有七次考核,标准与公布的完全不同。有四次,考官与考生有利益往来。这一次对凰音台的停演令,没有依据,没有程序,只有一纸公文——这不是管理,是打压。”
周怀仁的腿开始发抖。他想说什么,张简没有给他机会,接着说下去:“臣请求陛下下旨,由礼部和御史台联合调查乐正府。若乐正府无过,臣甘愿受罚;若有过,请陛下严惩不贷。”
皇帝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扶手上叩了最后一下,停住了。“准。礼部、御史台,联合调查乐正府。调查期间,乐正府所有官员暂停职权,配合调查。”
周怀仁的腿终于撑不住了,跪了下去。额头磕在金砖上,汗水滴在地上。
裴家的几个御史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皇帝扫了一眼殿内的群臣,说了一句“退朝”,起身走了。
周怀仁被停职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京城。品茗轩的说书先生当天就加了段子,把周怀仁从当官到停职编成了评书,说得唾沫横飞,满堂喝彩。杨昭昭从品茗轩听完跑回来,一进门就喊:“沈姐姐!周怀仁停职了!”
沈清漪正在后院帮小红调琴,手没停,把最后一根弦拧准了才抬起头。“知道了。”杨昭昭说你怎么不激动啊。沈清漪拨了一声琴弦,音准了。“不是不激动,是不能激动。周怀仁只是停职,调查还没开始,结果还没出来。”
杨昭昭想了想,“他不是停职了吗?还能复职?”沈清漪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能。只要调查结果是‘无过’,他就能回来。所以我们要的不是他停职,是让他永远回不来。”杨昭昭张了张嘴,没再问了。
傍晚时分,杨侍郎来了。他穿了一件半旧的青色道袍,从正门进来的,手里拿着一封信。沈清漪在院子里迎的他,两人在石桌前坐下。杨侍郎把信递给她,说张简今天在朝堂上的表现,你看到了。沈清漪点头。杨侍郎说张简这个人,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上次弹劾你,觉得自己错了,现在要把错补回来。这样的人用好了,是一把利剑。
沈清漪把信看完还给他。“杨大人,乐正府是裴贵妃的耳朵。砍掉耳朵,她就听不清了。”杨侍郎看着她,目光里有赞许,也有担忧。“但她的眼睛还在。”沈清漪把箫从腰间抽出来,放在石桌上。下一个,就挖她的眼睛。
杨侍郎端起石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小心裴贵妃狗急跳墙”,拉开门走了。
沈清漪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箫放在膝盖上。天色渐渐暗了,廊下的灯笼还没点。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不是很圆,但很亮。后院的琴声响了起来,小红在带七个人练《百鸟朝凤》的全本,被停演的消息她们都知道了,但没有人停下。
沈清漪听着那片琴声,小红的筝起头,顾姑娘的琵琶接,柳姑娘的箫在旁边添了一笔,郑姑娘的筝在底下托着,赵姑娘的阮和杨昭昭的板在最后收尾。七个声部汇成一片,比关进皇宫之前更默契。
她把箫从膝盖上拿起来,箫管被她捂得温热。凑到唇边吹了一个音,很短,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试探着迈出一步,脚落在实地上,踏实了。后院的琴声没有停,箫声融在琴声里,像一滴水落进了河,散开了,看不见了,但还在那里。
沈清漪站起来走到廊下,把灯笼点上。火苗窜起来,橘黄色的光照亮了半个院子。她提着灯笼走进后院,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看见七个人坐在各自的乐器后面,小红的手在弦上飞掠,小青的嘴唇贴着箫口,小莲的鼓槌在鼓面上跳动。七双眼睛都盯着谱子,没人注意到她。
沈清漪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在纸上画了一张新的关系网。乐正府在中间,往外辐射连着裴贵妃、周怀仁、四个被调查的下属。她在周怀仁的名字上画了个叉,在旁边写了一个字——“等。”
隔壁房里传来春儿跟小红说话的声音。“姐姐,师父的手还疼不疼?”小红说不知道,你去问问。春儿沉默了片刻,脚步声从隔壁传到走廊上,停在她门口。敲门声很轻,像老鼠啃木头。
“进来。”春儿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师父,泡泡手吧。我娘以前说过,手伤了用热水泡好得快。”沈清漪看着那盆热水,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拆开绷带,放进盆里。水很烫,烫得她嘶了一声。春儿蹲下来往盆里加了一点凉水。
沈清漪低着头看着水里的手,手指在热水里慢慢变红。春儿蹲在旁边,托着腮看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师父,你比我娘厉害。我娘只会哭,你会打仗。”沈清漪问她谁说她在打仗,春儿说是杨姐姐说的。
水凉了。沈清漪把手拿出来,擦干,重新缠上绷带。春儿端着盆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师父,我也会打仗的。”门关上了。
沈清漪在灯下看着自己的手,绷带缠得很整齐,是春儿帮她缠的,比她自己缠的好看多了。她笑了一下。隔壁房里传来春儿跟小红说话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听不清内容。
她躺下来,箫在枕边。耳朵里的嗡嗡声又响了起来。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耳朵,嗡嗡声小了一些,但没有消失。
她伸出手在桌上摸到一小截断弦,是白天调琴时换下来的。她把断弦捏在指尖转了转,铜丝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绕成一个圈,套在手腕上,金属的凉意贴着皮肤。她拉上被子闭上了眼。手指在被子底下轻轻敲着床板,一下,两下,三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