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会这天,沈清漪没有进宫。她坐在凰音台后院的廊下,手里握着箫,箫管被她握得温热。杨昭昭蹲在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见,急得直跺脚。小红在屋里练琴,弹的是《幽兰》,手指在弦上飞快地起落,但今天弹错了好几个音。小青抄谱子抄了一半停了笔,墨洇开了一个黑疙瘩。小莲的鼓槌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巳时三刻,消息来了。萧远舟从马上跳下来,几乎是用跑的,进了门。杨昭昭迎上去,萧远舟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飘。“王尚书在朝上弹劾裴家十大罪状。强占民田,收受贿赂,私通外敌,草菅人命……每一条都有证据。陛下震怒了。”
杨昭昭的腿软了,扶住门框才没倒下。她回头看着沈清漪,沈清漪从廊下站了起来。箫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她没有捡。
“裴贵妃呢?”
“裴贵妃跪地哭诉,说不知情,都是家中管事裴安背着干的。”萧远舟喘了一口气,“裴安被带上殿,看到证据就瘫了。他认下了所有罪名,但闭口不谈裴贵妃。陛下下旨——裴安斩首,裴家所有涉事官员罢免,裴贵妃降位为妃,禁足三月。”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杨昭昭哭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可以放声的哭,蹲在地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小红从屋里冲出来,小青跟着,小莲的鼓槌掉在地上“咚”的一声。春儿站在门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见大家都在哭,她也哭了。沈清漪站在那里,没有哭,也没有笑。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箫,弹掉箫管上的灰。
“别高兴太早。”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裴安只是替罪羊,裴贵妃还在。她只是断了一条胳膊,头还在。”
杨昭昭抬起头,泪流满面,但嘴角是翘着的。“可是她已经不是贵妃了,她现在是妃。”沈清漪说妃跟贵妃差多少?差一个封号,差一份俸禄,差一套朝服。但她的势力还在,她的心还在,她恨我们。杨昭昭的笑容收了起来。
萧远舟站在门口,说太子让你小心。裴贵妃这次吃了大亏,但她不会善罢甘休。沈清漪说她知道。
凰音台摆了酒席,不是庆功,是压惊。杨昭昭去街上买了三只鸡、两条鱼、一大坛黄酒,小红掌勺,小青烧火,小莲打下手,春儿在旁边递碗筷。沈清漪坐在桌前,酒杯端起来又放下。杨昭昭问她为什么不喝,沈清漪说要留着脑子想事。杨昭昭自己喝了一大口,被辣得直咳嗽。
小红把菜端上来,鸡烧糊了,鱼蒸老了,但每个人都吃了很多。春儿吃了一整只鸡腿,吃得满嘴是油。杨昭昭夹了一筷子鱼,嚼了两口说咸了,又夹了一筷子,说咸了也好吃。
沈清漪端着饭碗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看着面前这八个人——小红、小青、小莲、顾姑娘、柳姑娘、郑姑娘、赵姑娘、春儿,八个人围坐一桌,有人笑,有人哭,有人吃得很香,有人对着碗发呆。她放下筷子说第一回合赢了,但下一回合她会拼命。
小红放下碗看着沈清漪,说师父我们不怕。小青使劲点头,小莲说对。春儿咬着鸡腿含混地说了句“我也不怕”。沈清漪看着她们,拿起酒杯站起来。八个人跟着站起来。“这一杯,敬死去的裴安。”八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明白,但还是把酒喝了。
酒席散了。小红收拾碗筷,小青擦桌子,小莲扫地,春儿帮忙搬凳子。沈清漪一个人坐在后院廊下,箫放在膝盖上。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一片惨白。
萧远舟翻墙进来了,手里提着一壶酒,在她旁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他说裴安死了,裴家的线断了,但裴贵妃还在。她的心腹还在,她的银子还在,她的恨还在。沈清漪说她一直知道裴安只是替罪羊,从裴贵妃推出裴安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场仗还没打完。
萧远舟看着她。“那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沈清漪把箫拿起来握在手里。“等。等裴贵妃出招,她一定会出招,而且会比以前更狠。因为她输了一次,不会再输第二次。”萧远舟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喝了,站起来说你比以前更不像人了。沈清漪问哪里不像。萧远舟说太冷静了,像一把磨好的刀。他翻墙走了。
沈清漪一个人坐在廊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绷带缠得很整齐,是春儿帮她缠的。她拆开绷带,露出底下的手指。黑灰色的皮肤从指甲盖蔓延到了第三指节,整根无名指都变成了灰黑色,像一根烧焦的树枝。她用小指碰了碰那根灰黑色的手指,没有知觉。又用力掐了一下,还是不疼。那根手指已经死了,但还在她手上。
她重新缠上绷带,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躺下来,箫在枕边。耳朵里的嗡嗡声又响了起来,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耳朵。窗外传来老秦跟人说话的声音,嗓门很大。“裴贵妃降位了!你知道吗?”另一个人说知道,满城都知道了。老秦说活该,让她欺负咱们沈姑娘。另一个人嘘了一声,小心隔墙有耳。老秦压低了声音还在说。沈清漪没有听清他说什么,声音渐渐远了。
月亮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白点。她伸出手从桌上摸到一小截断弦,今天小红练琴时崩断的。她把断弦捏在指尖转了转,铜丝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绕成一个圈套在手腕上。金属的凉意贴着皮肤。她拉上被子闭上了眼,手指在被子底下轻轻敲着床板。一下,两下,三下。
不是以前的节奏,是新的,是《破狱》的节奏。她跟着那个节奏数着,一、二、三、四。每一下都敲在床板上,每一下都震得手指发麻。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裂缝从房梁一直延伸到墙角,比上个月宽了一些。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酸了。
过了很久,隔壁传来春儿说梦话的声音。“娘,我会弹琴了……”含混不清,但沈清漪听见了。她笑了一下,把箫从枕边拿起来握在手里,贴在胸口。竹子的凉意透过中衣渗进皮肤。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均匀了。手指在被子底下轻轻敲着床板,一下,两下,三下。箫管随着那个节奏微微颤动,嗡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