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请帖是酉时送到的。萧远舟亲自送来的,没翻窗,走的正门,把一张素白笺纸递到沈清漪手里。纸上只有一行字:今夜亥时,东宫书房。太子的笔迹,清瘦锋利。沈清漪把纸条收进袖子里,对杨昭昭说备车。
亥时的东宫很安静。灯笼挂在廊下,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石板地上,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沈清漪跟着萧远舟穿过两道门,到了书房。太子已经在里面了,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折子,朱笔搁在砚台上,墨迹还没干。他抬起头看了沈清漪一眼,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
“裴贵妃被禁足,裴家势力受挫,但魏王还在。”太子开门见山,没有寒暄。“本宫需要你帮本宫扳倒魏王,本宫保你一世平安。”沈清漪坐在椅子上,箫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里。她看着太子,太子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不一样——不是以前那种“你试试看”的审视,是“你必须做”的笃定。
“殿下能给我什么?空口白话我可不信。”
太子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沈清漪面前。是一份密旨草稿,字迹出自太子之手,但用了皇帝的口气。“……沈清漪助朝廷有功,特封为国乐司正,正三品,统管天下乐籍……”底下还空着,没有盖印。
“本宫已说服父皇,只要你帮本宫拿到魏王通敌的铁证,本宫奏请封你为国乐司正,并为你母亲正名。”
沈清漪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放下,推回去。“我不要官位。”太子看着她,没有说话。沈清漪伸出三根手指。“我要三样东西。一、凰音台永不受乐正府管辖;二、魏王倒台后,我要亲自审问他关于我母亲的死;三、殿下永远不能强迫我做不愿做的事。”
太子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拿过纸笔,把沈清漪说的三条写在纸上。写完了抬起头。“就这些?”
“就这些。”
太子把那张纸收进抽屉里。他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沈清漪面前,伸出手。“成交。但本宫也有条件——你的琴声,必要时要为本宫所用。不是杀人,是攻心。”
沈清漪看着那只手,没有握,站起来点了点头。“琴声本就是攻心的,殿下放心。”
太子收回手,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接近于满意的东西。“你回去吧,萧远舟送你。”沈清漪行了个礼退出了书房,跟在萧远舟身后走出东宫。杨昭昭在马车上等着,看见她出来,一把抓住她的手问怎么样。沈清漪上了车,帘子放下来。她说成交了,他没有握太子的手。
马车穿过朱雀大街,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车帘被风吹开一条缝,街角的馄饨摊还亮着灯,一个客人坐在摊前低头吃着,看不清脸。车帘落下来,遮住了外面的光。沈清漪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指在箫管上轻轻叩着。杨昭昭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忍不住问沈姐姐你真的不要官位吗。沈清漪说不要。杨昭昭又问那三条太子都答应了?沈清漪说答应了,但她也答应了太子的条件。杨昭昭紧张地问什么条件。沈清漪说琴声为他所用,攻心,不是杀人。杨昭昭松了口气,靠在车壁上。
马车停在凰音台门口。沈清漪推开车门跳下来,脚踩在青石板上。灯还亮着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黄线。沈清漪推开门走进后院,琴声停了,七个人的屋里灯都灭了。她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月亮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银。箫在手里转了一圈,插回腰间。
回到屋里,沈清漪点上油灯,铺开一张纸。她把太子答应她的三条写下来,又把她答应太子的一条写下来。看着那张纸,把箫从腰间抽出来搁在桌上。裴贵妃被禁足,魏王还在,魏王比裴贵妃更难对付——裴贵妃是刀,魏王是握刀的手。砍了刀,手还会换一把;砍了手,刀就没用了。
箫在灯下泛着暗黄色的光,伸手摸了摸箫管上那行小字——“不鸣则已”。今夜她鸣了,不是对着裴贵妃,是对着太子。她跟太子不是主仆,是盟友。她不要官位,不要封赏,她只要三样东西——自由、真相、自主。太子给了,她也要给。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窗外老秦在打呼噜,嗓门很大。她听了一会儿,把窗关上。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白色的方块。她蹲下来摸了摸那个方块,手影盖住了月光。
她躺下来,箫在枕边。耳朵里的嗡嗡声又响了起来,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耳朵。隔壁房里传来春儿翻身的声音,床板咯吱了一声。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白点。她伸出手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疼。她还活着,前世在雪地里等死,这一世在东宫谈判。
箫从枕边滑下来掉在地上,没有去捡,让它躺着。箫管上那行小字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手指在被子底下轻轻敲着床板,一下,两下,三下。不是以前的节奏,是新的,是《破狱》的节奏。她跟着那个节奏数着,一、二、三、四。每一下都敲在床板上,每一下都震得手指发麻。
窗外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一片黄叶从枝头飘下来落在窗台上,又被风卷起来飘到墙角。落在一堆枯叶上面,枯叶堆得很厚了,没有人扫。
她翻了个身对着墙。墙上有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房梁。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伸出一根手指顺着裂缝划了一下。墙皮掉下来一小块,落在枕头上。她把那块墙皮捏碎了,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被子上。
隔壁房里传来春儿说梦话的声音。“师父,我会弹了……”含混不清,但沈清漪听见了。她笑了一下,把箫从地上捡起来握在手里,贴在胸口。竹子的凉意透过中衣渗进皮肤,心脏跳得很快,一下一下地撞着箫管。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均匀了,手指在被子底下轻轻敲着床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