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从三个方向同时来的。小红出门买琴弦,在甜水巷被人堵住了。四个人,都蒙着脸,手里提着短棍。她转身就跑,跑了几步被绊倒,棍子砸在右臂上,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她咬着嘴唇没喊,护着头蜷在地上,直到有人路过喊了一声,那四个人才跑了。杨昭昭赶到的时候,小红还躺在地上,右臂已经肿了两倍粗,白森森的骨茬子从皮肉里支出来。她没哭,汗珠子从额头上滚下来,嘴唇咬出了血。
小青在凰音台后院的厨房里倒水喝,水是早上烧的,搁在灶台上凉了。她喝了一大碗,不到半个时辰就开始上吐下泻,吐到胆汁都出来了,整个人脱水昏迷。大夫说是泻药,巴豆粉,剂量不小,够死人的。小青的嘴唇发紫,呼吸又浅又快。大夫扎了针,灌了药,守到半夜才稳住。
小莲晚上回住处,走到巷口被一个人拦住。那人戴着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她从旁边绕,那人跟着绕。她慌了,喊了一声,那人一刀划过来,刀尖从她左颧骨划到下颌,皮肉翻开,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捂着脸蹲下去,尖叫声在巷子里来回撞。那人跑了,斗笠掉在地上,捡都没捡。
沈清漪坐在后院的廊下,箫握在手里。三件事,同一天发生的。不是巧合。杨昭昭把小红、小青、小莲的情况说了一遍,声音都在抖。小红的右臂接上了,但大夫说不一定保得住,就算保住了以后也弹不了琴了。小青还在昏迷。小莲的脸缝了十几针,伤口还没稳定,会不会留疤大夫不知道。
沈清漪的手指在箫管上停了。她让杨昭昭去请京城最好的骨科大夫,请不到就找萧远舟。从账上支银子,多少都行。杨昭昭点头转身跑了。
乐正府的消息是傍晚送来的。一个姓赵的副使,周怀仁以前的部下,送来一张公文。措辞比周怀仁还硬——三日内,凰音台所有成员必须提交乐籍文书,逾期吊销演出资格。杨昭昭看着那张公文,手都在抖。那些文书被周怀仁的旧部扣了,根本拿不到。
“沈姐姐,他们是故意的。”沈清漪把公文折好塞进袖子里,说知道。她铺开纸给杨侍郎写了一封信,写完让杨昭昭送去。杨昭昭接过信又问她小红的伤怎么办,沈清漪说她亲自治。
小红躺在东厢的床上,右臂打着夹板,整个人脸色灰败得像个死人。沈清漪坐在床边看着她,小红闭着眼眉头紧皱,额头上全是汗。沈清漪伸手擦了一下,小红睁开眼看见她,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别说话。”沈清漪的手贴着她的额头,“你的手,我会治好。你还能弹琴。”小红的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无声地流进耳朵里。
萧远舟后半夜来的。他一进门脸色就沉,往桌上放了几张纸,说查到了。顾城,顾夫人的远房侄子,在京城开了三家地下赌场,手下养了二十多个打手。打伤小红、划伤小莲的,都是他的人。下泻药的是乐正府一个姓赵的副使指使的,赵副使是周怀仁的旧部。
“魏王没有直接出手,但有人在背后给顾城和赵副使递银子。”萧远舟把一份账目抄件递过来,“银子的来源查到了——魏王府的门客韩先生,经手了三笔,总共两万两。”沈清漪看着那些纸,她没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把纸收进抽屉里锁上,顾城的赌场在哪里?萧远舟说三家都在城南,最大的一家在甜水巷尽头,门口挂红灯笼,很好认。
萧远舟问她打算怎么办。沈清漪拿起桌上的箫握在手里,擒贼先擒王。她让萧远舟帮他做一件事——明天晚上,把顾城引到凰音台来。萧远舟问怎么引,沈清漪说你告诉他有人要跟他谈一笔大买卖,来晚了就没了。萧远舟看了她一眼走了。
第二天。
大夫又来了,给小红的右臂重新换了夹板。骨头接上了,但能不能完全恢复大夫不敢保证。小青醒了能喝一点粥,小莲脸上的伤口结了痂但还没拆线。沈清漪挨个看了她们,小红闭着眼装睡,她没有揭穿。对小莲说伤口会好的,小莲点头没说话。春儿站在门口哭得眼睛都肿了,沈清漪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让春儿去厨房帮忙。
杨侍郎的回信下午到了,信写得很短:“文书已催,户部正在核查。三日内必有结果。”沈清漪把信收好。天黑了对杨昭昭说今晚你带着姐妹们待在自己屋里别出来,谁来敲门都别开。杨昭昭问为什么。沈清漪说你很快就知道了。杨昭昭看着她手里握着箫没有再问。
亥时,顾城来了。
他骑着马,身后跟着十几个打手。灯笼光照出他肥胖的脸油光锃亮,嘴角叼着一根牙签。推开凰音台的门大摇大摆走进去,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嗓子有口气的大活人出来一个。
沈清漪从廊下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箫握在手里,没有吹。
“你是顾城?”
顾城斜着眼看了她一下,说你就是沈清漪?听说你要跟我谈大买卖?沈清漪说对。顾城问什么买卖。沈清漪说是你的命。
顾城愣了一下。沈清漪把箫凑到唇边。箫声像刀刃出鞘,尖锐刺耳,划破了整个后院的寂静。不是曲子,是一个音。顾城身后的打手们捂住了耳朵,但那个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从皮肤、从骨头、从每一个毛孔钻进去的。有人跪了下去,有人抱头蹲在地上,有人转身就跑。顾城的牙签掉在地上,他看着沈清漪手里那支箫,看见箫管上的竹节在月光下像一道道眼睛,那些眼睛都在盯着他看。
沈清漪放下箫走到他面前。箫声停了,顾城的腿还在抖。沈清漪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让顾城回去告诉魏王——你动我一根手指,我让你断一条胳膊。你动我姐妹一根头发,我把你的赌场一座一座拆了。你听清楚了?
顾城张着嘴说不出话。他身后的打手们已经开始尿裤子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骚臭味。沈清漪后退了一步转过身,走了几步停下,头也没回。“滚。”
顾城连滚带爬跌出门槛,打手们跟着跑。马蹄声、脚步声、惨叫声混在一起,渐渐远了。杨昭昭从门缝里探头出来,看见沈清漪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走过去站在沈清漪旁边,说沈姐姐你刚才那个音太厉害了。沈清漪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绷带底下又开始渗黑血了。她把袖子往下拽了拽盖住手。
后院的琴声停了一整天,今夜终于又响了。是小莲在弹筝,她脸上的伤口还没拆线,手指在弦上一下一下地拨。声音很轻,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着往前走。沈清漪站在廊下听着那片琴声站了许久,转身回屋躺下来。箫在枕边,耳朵里的嗡嗡声又响了起来。
窗外老秦在跟人说话。“刚才那些人跑得比兔子还快……”另一个声音嘿嘿笑了两声。脚步声远了。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白点。她用被子蒙住头,那个白点在黑暗中消失了。过了一会儿,被子放下来,白点又出现了。她伸出手摸了摸枕边那支箫,箫管很凉,握在手里慢慢变暖。
箫管上那行“不鸣则已”的小字,用手指描了一遍刻痕,很深,是她一刀一刀刻上去的。刻的时候是第10章决战前夜,那时候她还以为自己这辈子只会用箫吹曲子。今晚她用箫打了一场仗,没见血,但比见血更狠。顾城的胯下之辱比杀了他还难受。他回去一定会找魏王告状,魏王会知道她不是好惹的。
隔壁房里传来小红翻身的动静,床板咯吱了一声。沈清漪竖起耳朵听了听,小红在说梦话。“师父,我还能弹……”声音含混不清,但每个字都像针扎在她心上。
她闭上眼睛手指在被子底下轻轻敲着床板。一下,两下,三下。不是以前的节奏,是新的,是她刚才吹的那个音的余韵。那个音还在她脑子里回荡,像一把刀悬在半空。刀没有落下来,但所有人都看见了刀刃上的寒光。隔壁房里传来春儿的哭声,很小,像风穿过竹林。然后是小红的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哭声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