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远舟查到顾城的藏身之处时,沈清漪正准备动手。杨昭昭已经把刀磨好了——不是真刀,是一份详尽的举报材料,顾城开赌场、养打手、指使伤人的证据一应俱全,递到京兆尹够他吃几年牢饭。沈清漪把材料装进信封,封口,还没来得及让人送出去,不速之客登门了。
蒋乐师从正门进来的,没敲门,直接推开的。杨昭昭拦了一下,被她一把推开,踉跄着撞在门框上。她四十来岁,高颧骨,薄嘴唇,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像两把刀子。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目光从廊下坐着的小红扫到窗边探头的小青,从墙角调筝的小莲扫到厨房门口端着碗的春儿,最后落在沈清漪脸上。
“沈清漪,你用卑鄙手段逼走我师妹,这笔账我记着。从今天起,我蒋某人在京城一天,你就别想安生。”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像指甲刮过瓷盘。
沈清漪从廊下站起来,箫握在手里,走到院子中央,在蒋乐师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怒,没有慌,只是平静地看着她。“你想怎样?”
蒋乐师冷笑了一声。“我要跟你打擂台。五天后,在天韵楼大厅,你我各弹三曲,输的人滚出京城乐坛。”院子里安静了片刻,小红从廊下站了起来,小青从窗户探出头,小莲的手指停在筝弦上,春儿的碗差点掉了。
杨昭昭揉着被撞疼的肩膀,冲到沈清漪身边。“沈姐姐,别答应她——”
“好。”沈清漪打断了杨昭昭。杨昭昭张着嘴愣在原地。沈清漪看着蒋乐师,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但赌注太小。输的人不但要滚出京城,还要当众向宋锦瑟道歉——承认是自己技不如人,不是被人逼走的。”
蒋乐师的脸色变了一瞬。不是白,是青。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盯着沈清漪的眼睛看了很久,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甩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青石板地上咚咚咚的,像在砸地。门在她身后关上了,杨昭昭跑过去闩上门闩,转过身看着沈清漪,脸都白了。
“沈姐姐,你疯了?她的琴技不输宋锦瑟,而且她没佩戴锁魂符。你的乐曲附灵对她没用,你的人手还伤着——小红的手断了,小青还在喝粥,小莲脸上缝了针……”
沈清漪坐回廊下箫放在膝盖上。
“伤着也要打。这一仗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让所有人知道——凰音台不惹事,但绝不怕事。”
杨昭昭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闷闷地说了一声知道了。站起来跑进厨房,把砧板剁得咚咚响。
沈清漪走进东厢房。小红靠在床上,右臂打着夹板,脸色灰败但眼睛很亮。“师父,我听到了。”沈清漪在床边坐下,看着小红那只吊在胸前的右手。“五天后的擂台,你不用上。”小红摇头,说师父我要上,我左手还能弹。沈清漪看着她缠满绷带的左手,那几根手指还在,还能动。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但你只负责弹一首最简单的,其他的交给我。”
小红咬着嘴唇使劲点头。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没有掉下来。
萧远舟傍晚来了。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廊下那几把空着的椅子和墙角堆着的药渣,说蒋乐师这个人他知道。宋锦瑟的同门师姐,比宋锦瑟大十几岁,当年在同门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后来宋锦瑟出头了,她被压了一头,心里一直不服。宋锦瑟输给你之后,她来找过太子,想投靠东宫。太子没见她。她的琴技确实好,但她的心比琴技差远了。
沈清漪说知道了。萧远舟问她要不要太子出面压下去。沈清漪说不用。这是乐师之间的事,用乐师的方式解决。萧远舟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劝。
五天后。天韵楼大厅。
擂台搭在当年她和宋锦瑟决战的地方。赵德茂站在柜台后面,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但手在抖,拨错了好几个数。消息传遍了京城,品茗轩的说书先生当天就加了段子,听雨阁的客人开了盘口赔率。
蒋乐师先到。她穿了一件石榴红的褙子,头发高挽,戴着一套赤金头面。往琴前一坐,气势就出来了。她弹的是《十面埋伏》,指法凌厉如刀,每一个音都像刀砍在盾牌上,满堂宾客屏住呼吸。弹到高潮处,右手轮指如急雨,左手按弦如游龙。最后一个音落下,掌声雷动。蒋乐师站起来朝台下微微颔首,嘴角挂着得意的笑。
沈清漪走上台。她穿了一件素白的褙子,头发只用银簪挽了个髻,手里握着箫,腰间别着。她后面跟着小红——小红用左手抱着琴,右臂吊在胸前,夹板白得刺眼。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嗡的一声炸开了。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潮水,有人在摇头,有人在叹气,有人说“这怎么打”。
沈清漪把琴放在桌上,坐下。小红坐在她身后,把琴搁在膝盖上,左手按上琴弦。
沈清漪弹的是《涅槃》组曲选段——《生》。这首曲子是她在太后寿宴上弹过的,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没有用琴,用的是箫。箫声比琴声更幽,更沉,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她用箫吹出了琴的旋律,低了八度,慢了半拍,但那个魂还在。小红在她身后跟着,用左手弹最简单的伴奏,一下,两下,三下,像心跳。
台下的嘈杂声渐渐低了。有人在擦眼睛,有人端着的酒杯忘了喝,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蒋乐师站在侧幕后面,脸色变了——她听过沈清漪的琴,没听过她的箫,箫比琴更狠,琴还能躲,箫没处躲,声音从箫管里涌出来无孔不入。
一曲终了,沈清漪放下箫,小红停了左手。台下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掌声响起来。不是雷鸣,是潮水,一波一波的。蒋乐师从侧幕走到台上,站在沈清漪面前。两个人对视了片刻。蒋乐师开口说了一句让全场安静的话——声音不大,但前排的人都听见了。“你赢了。不是琴技,是心。”
沈清漪看着她没有说话。蒋乐师转过身对着台下满堂宾客大声道:“我蒋某人,当众向宋锦瑟道歉——是我师妹技不如人,不是被人逼走的。”说完转过身走了,这一次她没有甩袖,没有砸门。脚步声在走廊上响了几下,像一个人在慢慢走远。
赵德茂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的算盘掉在地上,珠子滚了一地。杨昭昭蹲在后台墙角,捂着脸哭得稀里哗啦。小红坐在台上还抱着琴,左手的五指在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声音很轻。
沈清漪站起来走到小红面前,伸出手。小红抬起头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沈清漪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两个人一起走下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