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红的左手天赋是在练琴第三天发现的。沈清漪让她试着用左手按弦,本意是帮她活动手指,防止肌肉萎缩。小红弹了一首《梅花三弄》的开篇,左手在弦上游走,虽然是第一次主弹,但指法稳得像练了三个月。沈清漪听完沉默了片刻,说从今天起你用左手练,我教你。小红的眼泪掉了下来,但不是伤心,是那种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忽然看见光的感觉。
沈清漪教她的第一首曲子不是《幽兰》,是《清心咒》。这首曲子她最熟,旋律简单,不需要右手。她用左手一个音一个音地教,小红跟着一个音一个音地学。第二遍能连着弹三个音,第五遍能弹一句,第二十遍能弹完一整段。杨昭昭端茶进来,站在门口听了半天没敢出声,茶凉了又去热,热了又凉。
小青和小莲学的不是琴,是战术。沈清漪把她们叫到廊下,箫握在手里,说蒋乐师弹琴有个毛病,节奏不稳,慢板容易拖,快板容易抢。你们在台下合奏,用旋律的错位和和声的冲突让她分心。她弹慢板你们快半拍,她弹快板你们慢半拍。不要让她听清自己的节奏。
小青张着嘴说这能行吗。沈清漪吹了一个音,说你试试。小青抱起管,小莲拿起鼓槌,两人跟着沈清漪的节奏开始合奏。一开始乱七八糟,小青快了小莲慢了,两个人像在打架。沈清漪停下来让她们重来,一遍,两遍,三遍。第三遍的时候,小青的箫和小莲的鼓开始互相缠绕,不是整齐,是那种你追我赶的默契。沈清漪说就是这个感觉,要让她觉得自己的节奏是对的,但听众的耳朵会不舒服。蒋乐师会怀疑自己。
萧远舟的消息是傍晚送来的。他在顾城的赌场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红灯笼亮起来,带着人进去了。京兆尹的衙役跟在后面,赌场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住了。顾城从后门跑,被萧远舟堵在巷子里。他跪在地上求饶,萧远舟没理他把他交给了京兆尹。顾城手下招了,打伤小红、划伤小莲、给小青海下泻药,都是顾城指使的。银子是魏王府的门客韩先生出的,但没有直接证据。
萧远舟把顾城的供词放在桌上,说三起袭击案都破了,顾城收监,顾夫人旧部作鸟兽散。沈清漪把供词看了一遍说你辛苦了。萧远舟靠在椅背上喝了口茶,说小红的手大夫说了,接得很好,但能不能完全恢复要看命。沈清漪说她的手不只是她的手,是凰音台的手。
小红练完琴已经子时了。沈清漪走进东厢房,小红靠在床上,左手还搭在琴弦上。沈清漪把她的手轻轻拿开,放回被子里。小红睁开眼,声音很轻。“师父,我的手以后还能弹琴吗?”沈清漪看着她缠满绷带的右臂,夹板白得刺眼。“能。就算不能,你也永远是我的徒弟。”
小红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沈清漪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手指粗糙,指腹上的老茧刮得小红的皮肤生疼。小红没有躲,把脸贴在那只手上闭上了眼。沈清漪把手抽回来,站起来把灯吹灭了,屋里陷入黑暗。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白色的方块。
擂台前一天晚上,沈清漪把所有人叫到后院。七个人站在院子里,小红的右臂吊着夹板,用左手抱着琴;小青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小莲脸上的纱布还没拆。八个人站在月光下,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明天,我不需要你们赢。我需要你们站在台上,让所有人看到——凰音台的人,打不垮。”
七个人站在那里,没有人说话。杨昭昭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小莲咬着嘴唇使劲点头,脸上纱布底下的伤口还在疼,但她没有皱眉。沈清漪看着她们把箫从腰间抽出来,凑到唇边吹了一个音。很短,像刀刃出鞘,在夜空中划了一下。后院的琴声同时响起,七个人各弹各的,不是齐奏,是共鸣。
沈清漪回到自己屋里躺下来,箫在枕边。耳朵里的嗡嗡声又响了起来,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耳朵。窗外传来老秦打呼噜的声音,嗓门很大,呼噜声一阵一阵的。今晚没有风,老槐树的叶子一动不动。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白点。她盯着那个白点看了很久,伸出手从桌上摸到一小截断弦。今天小青练琴时崩断的,她把断弦捏在指尖转了转,铜丝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绕成一个圈套在手腕上。
隔壁房里传来小红翻身的声音,床板咯吱了一声。她在说梦话,含混不清,只听清了两个字——“师父。”沈清漪闭上眼睛,手指在被子底下轻轻敲着床板,一下,两下,三下。不是以前的节奏,是《清心咒》的节奏,一个音一个音地敲。箫在枕边随着那个节奏微微颤动,嗡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