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日,天韵楼大厅座无虚席。赵德茂在柜台后面拨算盘,手一直在抖,拨错了好几个数,索性把算盘推到一边,踮起脚尖往台上看。品茗轩的说书先生占了前排最好的位置,从袖子里掏出瓜子花生摆了一桌。听雨阁的客人开了盘口,赔率蒋乐师一赔二,沈清漪一赔一。
蒋乐师先出场。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长衫,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刀。往琴前一坐,气势就压住了半个大厅。她弹的是《十面埋伏》,指法凌厉,杀气腾腾。右手轮指如急雨,左手按弦如游龙,琴声从她指尖涌出来,像千军万马从四面八方冲杀。满堂宾客屏住呼吸,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咬住了嘴唇。最后一个音落下,掌声雷动,有人站起来叫好。蒋乐师站起来朝台下微微颔首,嘴角挂着得意的笑。她看了一眼侧幕后面的沈清漪,那眼神像在说——你拿什么跟我比?
沈清漪第二个出场。她穿了一件白色褙子,头发只用银簪挽了个髻,没有戴任何首饰,全身上下除了一支箫之外别无他物。她走到台上坐下,双手按上琴弦,弹的是《高山流水》。这首曲子她前世在雪地里弹过无数遍,今生在天韵楼也弹过很多回,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刻意不用乐曲附灵,纯靠技法。
琴声如流水,从高山之巅淌下来,穿过峡谷,流过平原,汇入大海。每一个音都精准如刀,不是砍杀,是雕刻——她把蒋乐师的杀气一刀一刀地削掉,削到最后什么都没剩下。听众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攥紧的拳头松开了,咬住的嘴唇放开了。有人靠在椅背上闭了眼,有人在不知不觉间嘴角上扬了。琴声停止了,大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掌声响起来。不是雷鸣,是潮水,一波一波的,不急不慢。
观众投票,沈清漪得票六成,蒋乐师四成。赵德茂数了三遍,每一遍数目都不同,不是因为数错了,是因为手在抖。最后一票之差摆在那里,蒋乐师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她站在台上盯着沈清漪,声音又尖又利:“她没用什么妖术,算她运气好。”
沈清漪没有接话。她站起来朝台下微微颔首,转身走回侧幕。经过蒋乐师身边时,步子没停,目光也没偏。
第二轮,蒋乐师先出场。她这回弹的不是古曲,是自己创作的《复仇》。曲调激烈如刀兵相接,琴弦在她指尖下发出近乎撕裂的颤音。弹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加快了右手的轮指,琴声骤然拔高,像有人在高处尖叫。与此同时,台下的角落里有人点燃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炸开了,观众席上一阵骚动,有人捂住了耳朵,有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有人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茶桌,茶壶碎了一地。
鞭炮声在琴声的掩护下显得格外刺耳。蒋乐师的手没有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侧幕后面,小红站了起来。她的右臂还吊着夹板,左手从杨昭昭怀里抢过琴,坐到椅子上,左手五指落在弦上,弹了一串急促的筝音。那声音像一把扫帚,把鞭炮的碎屑扫得干干净净。不是盖过,是包裹——她用筝音把鞭炮声裹住了,让那些噼里啪啦的噪音变成了一段不和谐的伴奏,衬着沈清漪的箫声。
沈清漪从侧幕走到台上,没有慌张,没有迟疑。她站在台中央,箫凑到唇边,吹的是《平沙落雁》。箫声平稳如镜湖,没有一丝波澜,把台下所有的嘈杂都压了下去。鞭炮声还在响,但听众已经听不见了,他们只听见箫声,只看见月光下的大雁落在沙滩上,翅膀扇动的声音都听得见。
一曲终了,沈清漪放下箫。台下安静了片刻,然后掌声如雷。这回不是潮水,是海啸。有人站了起来,有人把手掌拍红了,有人在喊“好”。蒋乐师站在台上,脸色铁青。她看着台下的同伙,那几个人缩在角落里,手里的鞭炮已经放完了,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她。
观众投票的结果还没出来,但蒋乐师已经知道结果了。她转身走下台,没有回侧幕,径直走出了天韵楼的大门。赵德茂站在门口张了张嘴想喊她,看见她那张铁青的脸,把话咽了回去。
沈清漪站在台上,箫握在手里。小红从侧幕走出来站在她身后,左手的五指还搭在琴弦上,微微发抖。杨昭昭从后台冲上来,一把抱住小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红被她勒得喘不过气,用左手拍了拍她的背。
沈清漪转过身看着小红。小红的夹板白得刺眼,左手的指尖在滴血——刚才那串急促的筝音崩断了她无名指的指甲。
“回去上药。”
小红低下头看着自己滴血的指尖,用左手把断甲扯掉,疼得嘶了一声,笑了一下说师父不疼。
观众投票的结果出来了。赵德茂念了三遍,声音抖得像在念悼词。沈清漪得票七成,蒋乐师三成。两轮总成一比一,胜负在第三轮。
沈清漪回到侧幕,箫插回腰间。杨昭昭蹲在地上给小红包扎手指,一边包一边哭,小红用左手拍了拍她的头顶。
沈清漪靠在墙上手里握着箫。手指在箫管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不是以前的节奏,是新的,是《高山流水》的余韵。那个余韵还在她脑子里回荡,像水波一圈一圈地扩散。
她闭着眼听了一会儿,睁开眼,箫在手里转了一圈。杨昭昭抬起头看着她,问她下一轮弹什么。沈清漪没回答,问小红手还疼不疼,小红说不疼。其实疼,额头上全是汗。沈清漪伸出手按在小红头顶,把她的头发揉乱了。小红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外头天已经黑了,灯笼一盏一盏点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石板地上。天韵楼大厅的喧闹声隔着墙传过来,一波一波的,像远处的海浪。
沈清漪拔出箫,凑到唇边,没吹,只是嘴唇贴着箫口感受竹子的温度。箫管很凉,把她的唇抿成一条线。她闭上眼,在黑暗中等着。等蒋乐师出第三招,等那些藏在暗处的刀子一把一把亮出来。
箫管在她手里慢慢变暖。她睁开眼,把箫插回腰间,走到台口掀开帘子。对面蒋乐师的席位空着,人还没回来。沈清漪看着那把空椅子,帘子落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