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结束后的休息时间里,蒋乐师把自己关在后台的小屋里,不让任何人进去。徒弟端来的茶水放在门口,凉了换,换了又凉。她坐在椅子上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今天弹错了两个音,虽然观众没听出来,但她自己知道。两个音,不多,但在她三十年的琴艺生涯里,这是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出错。
她开始怀疑自己——不是怀疑琴技,是怀疑沈清漪是不是真的在琴里放了什么东西。那首《平沙落雁》听起来平平淡淡,但听完之后她的心就静不下来,像有人往她脑子里塞了一团棉花,越想越乱。她不知道那是沈清漪刻意收着的附灵,以为是自己心态出了问题。
第三轮,蒋乐师先出场。她选的是《霸王卸甲》,这首曲子讲的是项羽兵败垓下,英雄末路,悲壮苍凉。她本来选这首曲子是想用悲壮压住沈清漪的柔情,但弹到一半就乱了。右手轮指快了半拍,左手按弦慢了半拍,几个音叠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台下的听众开始交头接耳,有人摇头,有人叹气。蒋乐师的手在发抖,她知道自己弹砸了,但她停不下来。
最后一个音落下,掌声稀稀拉拉,有人礼貌地拍了几下手。蒋乐师站在台上,脸色灰败得像个死人。她转身走下去的时候脚步踉跄,扶住了侧幕的柱子才没摔倒。
轮到沈清漪了。她走上台,手里没有拿琴,拿的是箫。她在台中央站定,对着满堂宾客微微颔首,箫凑到唇边。她吹的是《慈母吟》,那首改编自宋锦瑟母亲《萱草花》的曲子,旋律简单到不能再简单,只有几个音符来回重复。箫声从箫管里涌出来,像一个人在深夜里轻声哼唱,哼给睡着的孩子听。
沈清漪催动了一丝乐曲附灵,极微弱,微弱到连净月师太在场都未必能察觉。那股力量不是攻击,不是催眠,是唤醒——唤醒每个人心里最深处的、关于母亲的那些记忆。
蒋乐师在后台听见了。她靠在墙上闭着眼,箫声从门缝里渗进来,她看见了自己的母亲。母亲死的那年她才十二岁,母亲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句话:“好好弹琴,别让人欺负你。”她答应了,她弹了三十年琴,没人敢欺负她。但她也忘了,母亲说的“好好弹琴”,不是让她用琴去恨人。
蒋乐师的眼泪流了下来。她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徒弟推门进来,看见她蹲在地上哭,吓坏了。“师父,该你弹第三轮了。”蒋乐师抬起头,泪流满面,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走上台。台下的听众看见她红肿的眼眶,都安静了。
“我认输。”
全场哗然。有人站了起来,有人拍桌子,有人喊“还没比完呢”。蒋乐师没有理会那些声音,看着沈清漪,说了句让全场安静的话。“你的琴声让我想起了我娘。我恨你,但我不能骗自己。你的琴,比我好。”
沈清漪放下箫看着她。“你的琴也不差。只是你的恨,遮住了你的心。”
蒋乐师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她转过身走下台,这一次她没有甩袖,没有砸门,脚步很慢,像一个人在深秋的傍晚慢慢走着。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沈清漪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恨了,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疲惫。她推开门走了出去,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天韵楼大厅里炸开了锅。有人在喊“沈清漪赢了”,有人在喊“蒋乐师认输了”,有人在算自己押的注赔了多少。赵德茂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这回没拨错,但他的手还在抖。
沈清漪站在台上箫握在手里,小红从侧幕走出来站在她身后。杨昭昭也从后台冲上来,一把抱住小红又哭又笑。小红用左手拍了拍她的背,嘴角翘着但眼眶也红了。
沈清漪转过身看着小红,小红的右臂还吊着夹板,左手的手指缠着绷带,绷带上还渗着血。“明天继续练琴。”小红使劲点头。
沈清漪走下台,箫插回腰间。经过侧幕的时候,看见蒋乐师那把琴还搁在台上,琴弦上还沾着汗渍。她看了那把琴一眼,没有停步。
出了天韵楼的大门,夜风很凉。杨昭昭从后面追上来,把一件斗篷披在她肩上。“沈姐姐,你刚才那首曲子真好听,我都哭了。”沈清漪说那是宋锦瑟母亲的曲子。杨昭昭愣了一下说你用宋锦瑟母亲的曲子打败了她师姐。沈清漪说那不是打败,是提醒。
马车停在凰音台门口。沈清漪推开车门跳下来,脚踩在青石板上。门楣上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在月光下看不太清,但她知道那三个字在那里。她推开虚掩的门走进去,后院的灯还亮着。小青、小莲、春儿她们都没睡,站在院子里等她。看见她进来,小青第一个哭了,小莲跟着,春儿不明所以也跟着哭。
沈清漪看着她们,嘴角动了动,笑了。她很少笑,这一笑让几个人哭得更厉害了。她没管她们,走进自己屋里,点上油灯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写下了一行字——“蒋乐师认输。第三轮,《慈母吟》。胜。”把纸折好塞进抽屉里锁上。箫从腰间抽出来搁在桌上,箫管上那行小字在灯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她躺下来箫在枕边。耳朵里的嗡嗡声又响了起来,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耳朵,嗡嗡声小了一些但没有消失。窗外传来老秦跟人说话的声音,嗓门很大。“沈姑娘赢了!你知道吗?”另一个人说知道,全城都知道了。老秦嘿嘿笑了两声。脚步声远了。
隔壁房里传来小红练琴的声音,她还在练,用的是左手,弹的是《清心咒》。沈清漪竖起耳朵听着,一个音一个音地数。数到第四十一个音的时候停了,小红翻了一页琴谱,继续弹。沈清漪闭着眼听着那段琴声,手指在被子底下轻轻敲着床板,一下,两下,三下,跟着小红的节奏。
油灯的灯芯结了一朵灯花,火苗一明一暗地闪了两下。她睁开眼坐起来,伸出两根手指掐掉了一截灯芯,火苗窜高了,屋里亮了些。她看了一眼桌上那支箫,箫管在灯下泛着暗黄色的光。她伸手弹掉袖口上沾的琴灰,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