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乐师没有走。擂台结束第三天,她还住在城东的客栈里。对外说“收拾行李需要时间”,但她的行李早就收拾好了,两个包袱放在床头,系绳都没解开。她每天上午出门,下午回来,回来的时候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客栈的伙计私下议论,说她去了乐正府的方向。萧远舟的眼线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品茗轩二楼喝茶。他放下茶杯,结了账,出门直奔凰音台。
“蒋乐师没走。她在跟周怀仁密会。”萧远舟把一沓纸放在桌上,是眼线记录的会面时间和地点。“昨天下午,城东一间茶馆,两个人关在雅间里说了半个时辰。蒋乐师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但嘴角是翘的。周怀仁走的是后门。”
沈清漪把那几张纸看了一遍,萧远舟继续说周怀仁虽然被停职,但在乐正府仍有旧部。他让旧部伪造了一份“沈清漪贿赂乐正府官员”的假证据。收买的是刑部的一个小吏,姓王,管立案的。蒋乐师出钱,王吏收钱,只要举报信一到,他就立刻立案,不给女主反应的时间。
“他们想用朝廷的手杀我。”沈清漪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那我就让朝廷的手,先砍了他们。”
萧远舟看着她,问她想怎么做。她把箫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里,说你帮我做一件事——假装不知情,等刑部来抓人,当众拿出证据反杀。萧远舟问什么证据。沈清漪从抽屉里拿出那本黑账本,翻到周怀仁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周怀仁近十年来收受各方贿赂的明细,精确到日期和金额。
“周怀仁收过谁的钱,收了多少,什么时候收的,替他办事的人是谁。每一条都可以查证。”萧远舟接过账本翻了翻,合上,揣进怀里,翻窗走了。
杨昭昭从厨房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放在桌上,问沈姐姐周怀仁会不会狗急跳墙。沈清漪说会。他已经被停职了,再被查出受贿就是杀头的罪,他一定会拼命。杨昭昭的手抖了一下,羹汤洒出来烫了手背。沈清漪说所以我们要比他更冷静。
萧远舟的眼线继续盯着。第二天,周怀仁的旧部把伪造的“贿赂证据”送到了刑部。王吏收了,立案。按照流程,刑部会在三日内派人来凰音台抓人。沈清漪让杨昭昭通知姐妹们这两天不要单独外出。杨昭昭挨个通知了。
凰音台后院的琴声没有断。小红在用左手练《幽兰》,已经能完整弹下来了。小青的身体恢复了不少,脸色不再苍白。小莲脸上的纱布拆了,伤口愈合得很好,但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疤痕。她对着铜镜看了很久,把镜子扣在桌上,拿起鼓槌继续练。
第三天,刑部的人来了。带队的是个姓刘的主事,四十来岁,方脸,留着短须,穿着官服,身后跟着四个衙役。他站在凰音台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拘票,念道:“沈清漪涉嫌贿赂乐正府官员,奉刑部之命,带你回去问话。”
沈清漪从后院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本黑账本。她走到刘主事面前,把账本递过去。“刘大人,在抓我之前,请先看看这个。这是乐正府副使周怀仁近十年来收受贿赂的证据,每一条都有据可查。举报我贿赂乐正府的人,就是周怀仁自己。一个受贿犯,举报别人贿赂,大人觉得可信吗?”
刘主事接过账本,翻开第一页,脸色变了。他看了几页,合上账本,沉默了片刻。“此事蹊跷,本官需要核实。”他转身对衙役说先收队。衙役们面面相觑,跟着他走了。
消息当天就传到了周怀仁耳朵里。他正在城东的宅子里等消息,蒋乐师也在。两人坐在客厅里,面前的茶已经凉了。周怀仁的旧部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沈清漪手里有一本账册,记录了大人近十年来的所有受贿记录。刑部刘主事看了账册,已经去查了。周怀仁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砖上。蒋乐师问怎么了,周怀仁没说话,腿在发抖。蒋乐师的脸也白了。
当天晚上,萧远舟收到消息——周怀仁试图出城逃跑,在城门口被刑部的人截住了。蒋乐师在客栈被抓获,她收买刑部王吏的银子是从裴家借的,王吏已经招了。沈清漪站在后院的廊下,箫握在手里。杨昭昭从外面跑进来,喊着周怀仁被抓了。沈清漪说知道了。杨昭昭说你怎么不激动啊。沈清漪说不是不激动,是不能激动,周怀仁只是小鱼,大鱼还在后面。
箫在手里转了一圈,凑到唇边吹了一个音,很短。后院的琴声还在继续。她走进屋里把油灯拨亮了些,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写下几个字——周怀仁,蒋乐师,刑部。在周怀仁的名字上画了个叉,在蒋乐师的名字上打了个问号。箫从腰间抽出来搁在桌上。她知道蒋乐师不是主谋,主谋是魏王。周怀仁是棋子,蒋乐师也是棋子。棋子可以丢,下棋的人还在。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一片惨白。隔壁房里传来小莲打鼓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沈清漪用手指在桌上跟着敲,一下,两下,三下。箫管在桌上滚了半圈停住了,竹节对着她,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
她把箫拿起来握在手里。箫管不凉了,被她握得温热。她凑到唇边吹了一个音——不是曲子,是一个音,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回应远处的呼唤。箫声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窗外传来老秦打呼噜的声音,呼噜声一阵一阵的。她听了一会儿,把箫放下,躺下来盖好被子。箫在枕边,耳朵里的嗡嗡声又响了起来,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耳朵。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白点。她盯着那个白点看了很久,伸出手从桌上摸到一小截断弦——是今天小红练琴时崩断的。她把断弦捏在指尖转了转,铜丝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绕成一个圈套在手腕上。金属的凉意贴着皮肤,她拉上被子闭上了眼。
手指在被子底下轻轻敲着床板,一下,两下,三下。隔壁房里传来春儿说梦话的声音,含混不清,听不清说什么。她竖起耳朵听了听,没有听清,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