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的人来得比预想的快。刘主事这次没有亲自来,来的是两个差役,穿着皂衣,腰里挂着铁链,站在凰音台门口,手里举着拘票。“沈清漪,刑部提审,跟我们走一趟。”杨昭昭从后院跑出来,脸色煞白,挡在沈清漪前面。沈清漪把她拨到一边,说我跟你们走,但我要带一把琴。
差役对视了一眼,领头的点了下头。沈清漪从屋里拿出那把旧琴——不是新琴,是她在天韵楼后巷血泊里爬起来之后用的第一把琴,面板上还有裂纹,弦是她自己搓的竹丝弦。她把箫插在腰间,抱着琴上了刑部的马车。杨昭昭追到门口,被差役拦住了。
刑部大堂上,主审官姓吴,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官员,坐在案后,面前摆着状纸和拘票。蒋乐师站在证人席上,穿着一件素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周怀仁没有露面,但沈清漪知道他在——大堂侧面的帘子后面有人影晃动。
吴大人拍了一下惊堂木。“堂下何人?”
“民女沈清漪。”
吴大人翻开状纸。“有人举报你贿赂乐正府官员,以获取乐籍资格。证人蒋氏,你可有证据?”
蒋乐师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银票,双手呈上。“回大人,这是沈清漪三年前给民女的五百两银票,让民女替她在乐正府周大人面前说好话。银票上有她的签名,大人可以核对。”
差役把银票呈给吴大人。吴大人看了看,示意书吏拿下去比对笔迹。沈清漪站在堂上,琴搁在脚边,箫插在腰间。她看着蒋乐师,蒋乐师也看着她。蒋乐师的眼神里有得意,有紧张,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
吴大人问沈清漪可认得这张银票。沈清漪说不认得。吴大人把银票举起来,上面确实有一个签名——“沈清漪”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这上面的签名,是你的字迹吗?”
沈清漪看着那张银票,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大堂上每个人都看见了。“大人,这上面的签名,是三年前的字迹。可三年前,民女还在天韵楼扫地,一个月月钱不到二两。五百两银子,民女就算不吃不喝,也要攒二十多年。请问蒋乐师,三年前的民女,哪里来的五百两?”
蒋乐师的脸色变了。吴大人皱起眉头,看着蒋乐师。蒋乐师嘴唇哆嗦着,一时答不上来。沈清漪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是自己三年前在天韵楼签的雇佣契约,上面有她的签名,字迹歪歪扭扭。她又拿出最近写的一份乐谱,上面也有签名,字迹比三年前工整了许多。“大人可以比对。三年前的签名,和现在这张银票上的签名,虽然都歪,但歪的方向不一样。三年前民女刚学写字,笔势往左偏;银票上的签名,笔势往右偏。一个人写字,可以模仿字形,模仿不了笔势。”
书吏把两份签名和银票上的签名并排铺在桌上,比对了一盏茶的工夫,抬起头对吴大人说:“大人,银票上的签名笔势往右,与沈清漪三年前的签名不符,系伪造。”
蒋乐师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扶住证人席的栏杆,腿在发抖。
沈清漪弯腰从脚边拿起那把旧琴,抱在怀里。吴大人问她要做什么。她说大人,民女要告。告乐正府前副使周怀仁,近十年来收受贿赂,以权谋私,打压良善。她把黑账本从琴箱里抽出来,双手呈上。“这是周怀仁十年来的受贿记录,每一条都有据可查。涉及金额数十万两,涉及官员数十人。”
差役把账本呈上去。吴大人翻开第一页,脸色就变了。一页一页地翻下去,越翻脸色越沉。翻到最后一页,他把账本合上,拍了一下惊堂木。“来人,带周怀仁!”
周怀仁从侧面的帘子后面被拖了出来。他被停职后一直住在城东的宅子里,今天特地赶来刑部,想亲眼看着沈清漪被抓。没想到被抓的是他自己。他跪在堂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吴大人把账本扔在他面前,问他认不认得。周怀仁翻开看了一眼,就一眼,整个人瘫了下去。
“臣……臣认罪……”
蒋乐师站在证人席上,瘫软在地,哭着喊:“我是被人利用的!是周怀仁让我做的!他让我出钱收买刑部的王吏,他说这样就能扳倒沈清漪……”吴大人又拍了一下惊堂木,蒋乐师的话被打断。他已经不需要再听了。
周怀仁被押下去的时候,腿已经软了,两个差役拖着他走。经过沈清漪身边时,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恨,有悔,还有恐惧。沈清漪没有看他。
蒋乐师也被带了下去,哭了一路,喊着“我是被人利用的”。差役没有理她,把她塞进了囚车。沈清漪走出刑部大门的时候,阳光很亮,刺得她眯了一下眼。杨侍郎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没撑。他看着沈清漪,说了一句“你又赢了”。沈清漪从他手里拿过伞,撑开,遮住了头顶的阳光。她把箫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里,说我从来不想赢,只想活。
马车停在台阶下面。沈清漪上了车,帘子放下来,靠在车壁上闭了眼。手指在箫管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不是以前的节奏,是新的,《慈母吟》的余韵。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声音在耳边响了一路。
回到凰音台,杨昭昭在门口等着,看见她从车上下来,扑过来一把抱住她哭得稀里哗啦。沈清漪拍了拍她的背,说进去说,别在外面哭。杨昭昭擦着眼泪跟着她走进去。后院的人都在,小红站在廊下,右臂还吊着夹板,左手抱着琴。小青手里还拿着箫,小莲的手指上缠着绷带,春儿端着一碗水站在厨房门口。八双眼睛看着她。
“周怀仁和蒋乐师都被抓了。我们赢了。”沈清漪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小红低下头,眼泪滴在琴板上。小青把箫贴在胸口,闭着眼。小莲的绷带被眼泪洇湿了。春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见大家都在哭她也哭了。
沈清漪走进自己屋里,点上油灯,把箫放在桌上。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写下周怀仁、蒋乐师、刑部。在周怀仁的名字上画了个叉,在蒋乐师的名字上画了个叉。够了。她把纸折好塞进抽屉里锁上,抽屉里已经塞满了东西:东宫的铜牌、秦王府的玉牌、春桃的账本、黑账本。她把这张新的纸压在最上面。
桌上的油灯烧了大半夜,火苗一明一暗地闪了两下。她掐掉了一截灯芯,火苗窜高了。箫管上那行小字在灯下泛着暗黄色的光,伸手摸了摸刻痕。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一片惨白。隔壁房里传来小红练琴的声音,她在用左手弹《清心咒》,一个音一个音地弹,很慢。沈清漪听着那段琴声,眼睛慢慢闭上了。手指在桌上轻轻叩着,跟着小红的节奏。
今夜没有嗡嗡声,只有琴声。一段一段的,像一个人在深夜里慢慢走路,脚步不急不慢。她听着那段琴声,呼吸慢慢均匀了,头歪在椅背上,箫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滚了两圈。箫管上那行小字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