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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尘埃落定

涅槃颂 笔墨云飞 1796 2026-05-19 12:10:20

判决是三天后下来的。刑部的判词写得很短,周怀仁受贿罪名成立,抄家,流放三千里。蒋乐师诬陷罪成立,徒刑三年。杨昭昭从外面跑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抄录的判词,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她把那张纸递给沈清漪,沈清漪看了一遍,折好收进袖子里。杨昭昭问她你怎么不激动,沈清漪说还没到最后。

当天晚上,蒋乐师在狱中撞墙自尽了。消息是萧远舟送来的,他站在凰音台后院,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太清。他说狱卒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她用头撞墙撞了很久,墙上全是血,遗书是用血写在墙上的,只有一句话——“我输了,我认。但我不后悔。师妹,姐来陪你了。”

沈清漪坐在廊下,箫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院子里没有点灯,只有萧远舟手里那盏灯笼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出一小圈,照在两个人中间的青石板地上。

杨昭昭从屋里走出来,看见沈清漪坐在黑暗中,把手里的热汤放在廊下石阶上,没有催她喝,退了回去。

“她不该死。”沈清漪的声音很轻。“她只是被恨蒙蔽了眼睛。就像前世的我。”萧远舟看着她,没说话。灯笼里的火苗被风吹得晃了一下。沈清漪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卸下绷带后黑灰色的手指在月光下像烧焦的树枝。前世她恨宋锦瑟,恨陆子谦,恨所有人,恨到死了都没闭上眼。重生之后她以为自己在报仇,其实是在报复,报复所有对不起她的人。蒋乐师只是其中一个。宋锦瑟走了,陆子谦疯了,顾夫人走了,蒋乐师死了。她赢了,但她没觉得高兴。

周怀仁流放的那天,沈清漪去送了。不是去羞辱他,只是想看看他最后的样子。城门口停着一辆囚车,周怀仁坐在车里,一条腿打着夹板,吊在车栏杆上,是那天在刑部逃跑时摔断的,还没好利索就要上路了。押送的差役在旁边抽烟,看见沈清漪走过来,看了她一眼,没有拦。

周怀仁抬起头,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是某种说不清的表情。“你赢了。但你以为你赢了吗?裴贵妃还在,魏王还在。你迟早会跟我一样被人当棋子扔掉。”风很大,把他的话吹得断断续续。沈清漪站在那里没有回答,等他说完,转过身走了。囚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声音在风里飘着。她没有回头。

萧远舟跟在她身后,走了一段路,问她蒋乐师有没有家人。沈清漪说有,她在京城有个远房表妹,住在城南。萧远舟说他会去查。沈清漪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一百两,递给萧远舟,说给她表妹送去,就说是蒋乐师留给她的。萧远舟接过银票揣进怀里。

回到凰音台,沈清漪没有进去,站在门口看着门楣上那三个字。阳光照在上面,墨色的字泛着光。她推开门走进去,后院传来琴声。小红在练《幽兰》,左手已经能完整弹下来了。小青在抄谱子,小莲在调筝,春儿蹲在旁边看。一切如常。没有人死,没有人走,没有人哭。

沈清漪走进自己屋里,点上油灯,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写下三个名字——陆子谦,宋锦瑟,蒋乐师。陆子谦的名字上画了叉,宋锦瑟的名字上画了圈,蒋乐师的名字上画了叉。圈是活着,叉是死了。她把这张纸看了很久,折好塞进抽屉里锁上。抽屉里东西越来越多。她躺在床上了无睡意,箫在枕边伸手摸了摸。

今夜没有嗡嗡声,很安静。窗外没有风,老槐树的叶子一动不动。月亮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白点。她盯着那个白点看了很久,想起蒋乐师墙角那摊血迹,想起周怀仁囚车里的话,想起前世自己躺在雪地里看着灰蒙蒙的天等死的那个早晨。那时候她恨所有人,恨到想拉整个世界陪葬。现在她报了仇,但那些恨还在,只是换了对象。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裂缝从房梁一直延伸到墙角,用手指顺着裂缝划了一下,墙皮掉下来一小块,落在枕头上。她没有捡,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隔壁房里传来春儿说梦话的声音,含混不清,只说了一个字——“娘。”沈清漪闭上眼睛,手指在被子底下轻轻敲着床板,一下,两下,三下。箫管在枕边随着那个节奏微微颤动,嗡了一声。

后院的琴声停了。小红的屋里灯灭了,小青的屋里灯灭了,小莲的屋里灯还亮着。她在灯下缝东西,针线一下一下的,影子投在墙上。沈清漪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眼睛酸了。

她把箫从枕边拿起来握在手里,贴在胸口。竹子的凉意透过中衣渗进皮肤,心脏跳得很快,一下一下地撞着箫管。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均匀了。门外传来杨昭昭轻手轻脚走过的脚步声,走到她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脚步声远了。

她把箫放回枕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没有躲。手指在被子底下敲着床板。一下,两下,三下。不是以前的节奏,是新的,是蒋乐师最后一首曲子的余韵。那首曲子没弹完,琴声停在了半空,像一只没落地的鸟。现在那只鸟落下来了,掉在地上,死了。她不想再看到有人死了。陆子谦疯了,宋锦瑟活着但生不如死。够了,不需要再死人了。蒋乐师不该死,她不该死,她只是被人利用了。谁利用了她?周怀仁,魏王,还有她自己的恨。

周怀仁说得对,裴贵妃还在,魏王还在。下一个死的是谁?也许是她,也许是杨昭昭,也许是小红。她不想再想了,把箫从枕边拿起来握在手里,箫管很凉。她把箫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手指在箫管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箫管随着那个节奏微微颤动,嗡了一声。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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