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乐师的死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潭,水花溅起来的时候很响,但很快就平静了。京城的乐坛恢复了往日的喧闹,品茗轩的说书先生换了新段子,听雨阁的戏班子加了新戏,没人再提那个在狱中撞墙自尽的女人。沈清漪让凰音台的姐妹们加紧训练,每天多练一个时辰。小红用左手已经能弹出像样的曲子,小青的身体完全恢复了,小莲脸上的疤痕淡了很多,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七个人合奏《百鸟朝凤》的时候,台下的听众不再担心她们会弹错音,只担心自己会不会哭。
萧远舟傍晚来了,脸色不太好。他坐在廊下,手里端着茶杯没喝。“太子让我转告你,魏王最近频繁接触军方将领。京城三大营,有两个营的将领跟魏王的人吃过饭。殿下怀疑他在准备逼宫。你的琴声,也许能帮殿下策反那些将领。”沈清漪看着手里的箫,说她需要证据,不能凭空用琴声去害人。
萧远舟走了,第二天一早就送来了证据。魏王在城外一处山谷里秘密训练私兵,三千人,藏得很深。太子的人花了一个月才查到具体位置。沈清漪把那些纸收进抽屉里锁上,对萧远舟说她想在皇家秋猎上用琴声把消息传出去。萧远舟问怎么传,她说用暗号。曲子表面上是《风雷引》,但她会在中间加一段从没公开过的旋律,那段旋律的意思是——“魏王有异心,军中有人。”那些将领如果心里有鬼,听到这段旋律一定会露出破绽。皇帝看见了他们的脸色,就会起疑。
萧远舟沉默了片刻,说你这是在走钢丝。沈清漪说她已经走了快一年的钢丝,不在乎再走一次。
秋猎前一天,魏王来了。他一个人来的,穿着便服,没带随从。马车停在凰音台门口,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杨昭昭正在扫地,看见他的脸手里的扫帚差点掉了。魏王笑着从她手里拿过扫帚,靠在墙边,说沈姑娘在吗。
沈清漪从后院走出来。她穿着练琴时的素白旧褙子,手上缠着绷带。魏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缠满绷带的手指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沈姑娘,听说你最近风头很盛。本王很欣赏你。但你要记住——树大招风,风大了,树会断。”他的声音温润如玉,笑容和煦如春风,像一个长辈在叮嘱晚辈。沈清漪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跟笑容不一样。那眼睛像一口枯井,看不见底。她握紧了箫,说树断了可以再长,风过了就什么都没了。
魏王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冷了一瞬。他转过身走了,走到门口时从墙边拿起那把扫帚递给杨昭昭。杨昭昭接过扫帚,手在抖。魏王朝她笑了一下,推门出去了。马车走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杨昭昭把门关上,闩好,转过身看着沈清漪,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他好可怕”。沈清漪把箫插回腰间,说不可怕怎么当魏王。
秋猎前夜,沈清漪没有睡觉。她坐在后院的廊下,箫放在膝盖上,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一片惨白。明天她要在皇家秋猎上演奏,皇帝、太子、魏王、所有权贵都会在场。她要弹《风雷引》,在曲子中间加一段暗号旋律。那段旋律很短,只有几个音,像一声叹息。那些心里有鬼的将领听到这声叹息,脸色一定会变。皇帝看到了,就会知道谁在瞒他。
小红从屋里出来,看见沈清漪一个人坐在廊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师父,明天我陪你去。”沈清漪看着小红,她的右臂还吊着夹板,左手缠着绷带。你的手能弹吗?小红伸出左手,五指在她面前张开,指尖的老茧在月光下泛着白。“能弹。弹得不多,但能弹。”沈清漪伸手握住那只手,掌心粗糙,指腹上的老茧刮着她的手心,有点疼。小红没有缩,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月亮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洒了一地碎银。沈清漪松开小红的手说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小红点头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声师父。沈清漪看着她等她说话,小红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低下头走了。
沈清漪一个人坐在廊下。月光照在她脸上,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粗糙,颧骨凸出,比一年前老了很多。黑血从右手断指处渗出来,在月光下像墨汁,顺着指尖往下淌,滴在青石板地上,洇开一朵黑色的花。
她躺下来,箫在枕边。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白点。那个白点从东边移到西边,她就那么看着。
窗外的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响了一阵。一片黄叶从枝头飘下来,落在窗台上,又被风卷起来飘到墙角,落在一堆枯叶上面。枯叶堆得很厚了,没有人扫。她伸出手从桌上摸到一小截断弦,今天小青练琴时崩断的,铜丝缠在指尖上泛着暗黄色的光。
她把断弦绕成一个圈套在手腕上,金属的凉意贴着皮肤。拉上被子,她闭上了眼,手指在被子底下轻轻敲着床板,一下,两下,三下。不是以前的节奏,是新的,是明天要弹的那段暗号的节奏。那个节奏很短,像一声叹息,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呼唤远处的人,不知道对方能不能听见。但她必须喊,因为再不喊,天就要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