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秋猎在京城南郊的围场举行。皇帝率百官出席,数千禁军甲胄鲜明,旌旗猎猎。沈清漪作为御前乐师被安排在宴会开始时演奏。她换了一件窄袖骑装,月白色,腰间束带,便于行动。箫插在腰间,琴摆在台上。杨昭昭帮她抱着琴匣,一路上手都在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激动。
围场很大,主帐设在高坡上,帐前搭了一座高台,台上铺着红毡。皇帝坐在主位,太子和魏王分坐左右。李崇远带着几名心腹将领坐在武将席,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像一只老鹰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魏王席位上多了一个陌生面孔,四十来岁,方脸浓眉,穿着一身普通武将的甲胄,但气度不像普通将领。李崇远看了那人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认出那人是北境被裁撤的边军统领赵功,两年前因克扣军饷被罢官,按理说应该在原籍思过,怎么跑到秋猎上来了?
沈清漪登台。她把琴放好,箫插在腰间,没有急着坐,对着皇帝行了个礼。皇帝挥了挥手笑着说“开始吧”,她坐下,双手按上琴弦。
《风雷引》开篇是一连串急促的劈弦,像暴风骤雨前的第一道闪电。沈清漪右手的黑血已经止住了,但断指处的皮肤灰黑发亮,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她用那片灰黑色的指甲勾住琴弦猛地一挑,琴声如惊雷炸响,满场鸦雀无声。
曲到中段,她加了一段从未公开弹过的旋律。几个不和谐的音符,像一声叹息,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呼唤远处的人。那几个音埋在密集的轮指里,普通人听不出来,但李崇远听出来了。他太熟悉沈清漪的琴了——他听过她的《将军令》,听过她的《胡笳十八拍》,听过她的《天道》。每一个音都刻在他脑子里。这几个音不对,不是《风雷引》该有的,是暗号。
李崇远端起酒杯挡住了自己的表情。他不动声色地看了魏王一眼,魏王正侧头跟赵功低语,两人的头挨得很近。魏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赵功点了点头。李崇远放下酒杯,看了一眼台上的沈清漪。沈清漪没有看他,手指在弦上飞快地起落,琴声从急促转为低沉,像雷雨过后乌云还没散尽。她最后一段用的是慢板,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雨后的泥泞里慢慢走着,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全场安静了片刻。皇帝先开口了,声音很大,带着笑。“沈爱卿,此曲似有肃杀之气,不像你平日风格。”沈清漪站起来行了个礼,说秋猎本是演武,臣斗胆添几分杀气,助陛下威仪。
皇帝大笑。“好一个添几分杀气!朕喜欢!赏!”太监尖声宣了赏赐,黄金百两,锦缎十匹。沈清漪叩首谢恩,退下台去。经过李崇远身边时,她的脚步没有停,目光也没有偏。李崇远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只有两个人知道。
沈清漪走下台,把琴递给杨昭昭。杨昭昭接过琴,小声问成了没有。沈清漪说成了,别问了。
围场上的宴会还在继续,皇帝兴致很高,带着太子和一群武将去射猎。魏王没有跟去,说身子不适留在了帐中。赵功也不见了。
萧远舟从人群中挤过来,在沈清漪耳边说赵功是魏王的人,两年前被罢官后一直秘密替魏王练兵。山谷里那三千私兵就是他带的。沈清漪看着他,问皇帝知不知道。萧远舟说不知道,但李将军已经让人去查了。沈清漪背上全是冷汗,山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天色渐渐暗了。围场上点起了篝火,一丛一丛的,像天上的星星落在地上。皇帝射了一头鹿,兴致更高了,命人当场烤了分给百官。沈清漪坐在角落里,箫握在手里没有吹。
李崇远端着酒杯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看着远处篝火。他低声说了一句“暗号收到”,像在跟空气说话。沈清漪没有说话,手指在箫管上叩了两下。李崇远喝着酒,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走了。
杨昭昭从后面钻过来,蹲在沈清漪旁边,小声说吓死我了。沈清漪说你回去练琴,别蹲在这儿。杨昭昭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土跑了。
篝火晚会散了。百官陆续离场,沈清漪跟着人群往外走。经过魏王帐前的时候,帐帘掀开了一条缝,她看见魏王坐在里面,面前摊着一张地图。赵功站在他旁边,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下。魏王抬起头,正好看见她。两人隔着那条帘缝对视了一瞬。魏王笑了,朝她举了一下酒杯,帐帘落下来了。
沈清漪走出围场上了马车。杨昭昭已经坐在车里了,抱着琴匣打瞌睡。沈清漪靠着车壁闭上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不是《风雷引》的节奏,是暗号的节奏。那几个不和谐的音符在她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
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沈清漪想起魏王帐帘后那个笑容,那个笑容太从容了,从容到不像是装的。他早就知道沈清漪会告密,但他不在乎。他有三千私兵,有赵功那样的将领,有朝堂上的眼线,有裴家的残余势力。他什么都没输。
马车停在凰音台门口。沈清漪推开车门跳下来擦掉袖口上沾的灰。月白色骑装沾了灰不好看,明天让杨昭昭洗一下。她推开门走进去,后院的灯还亮着,琴声传出来,小红在练《幽兰》最后一段。她听着那段琴声,箫在手里转了一圈插回腰间。走进屋里点上油灯,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写下几个字——赵功,三千私兵,魏王。把纸折好塞进抽屉里,锁上。
她躺下来箫在枕边,耳朵里的嗡嗡声又响了起来。她翻了个身盖住耳朵,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白点。老秦在跟人说话,嗓门很大。“听说今天秋猎上沈姑娘的琴声把皇帝都震住了……”另一个人说那可不,咱们沈姑娘是谁。老秦嘿嘿笑了两声。脚步声远了。隔壁房里传来小莲打鼓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她在练《百鸟朝凤》的尾声,那段鼓点最难,她练了几十遍了还不停。
沈清漪闭着眼听着那段鼓点,手指在被子底下轻轻敲着床板。一下,两下,三下,跟上小莲的鼓点。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一片黄叶从枝头飘下来落在窗台上,又被风卷起来飘到墙角,落在一堆枯叶上面。她伸出手从桌上摸到一小截断弦,明天让小青换一根新的。她把断弦捏在指尖转了转,铜丝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她把断弦绕成一个圈套在手腕上,拉上被子闭上了眼。
手指还在敲着床板,一下,两下,三下。隔壁房里的鼓点停了,琴声也停了,灯一盏一盏灭了,后院彻底安静了。她的手指慢慢停了下来。箫从枕边滑下来掉在地上,她没有去捡,让它躺着。箫管上那行小字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她睡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