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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死神的脚步声

涅槃颂 笔墨云飞 1837 2026-05-19 12:10:20

韩先生来的时候,天刚亮。凰音台的门还没开,他直接推门进来的。杨昭昭正在院子里扫地,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韩先生那张笑眯眯的脸,手里的扫帚掉在了地上。

“沈姑娘在吗?魏王殿下让我来传句话。”

沈清漪从后院走出来。她还是穿着练琴时的素白旧褙子,手上缠着绷带,箫插在腰间。她看了韩先生一眼,说韩先生这么早来有什么事。

韩先生没有坐,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目光从那几间矮屋、那棵老槐树、那几把旧琴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沈清漪脸上。笑容收了起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刀子。“魏王殿下说了,三天之内,你带着你的人搬出京城。否则,死无葬身之地。”

杨昭昭的脸一下子白了。她蹲下去捡扫帚,手在抖,捡了几次都没拿起来。

沈清漪看着韩先生。韩先生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片刻。“这是魏王的意思,还是韩先生自己的意思?”韩先生冷笑了一声。“有区别吗?三天,记住了。”说完拂袖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了,杨昭昭跑过去闩上门闩,转过身靠着门板,腿在发软。

“沈姐姐,怎么办?”沈清漪走回廊下坐下,箫拿起来握在手里。“别怕。他越是这样,越说明他心虚。”

萧远舟半个时辰后就到了。他翻墙进来的,脸色很不好,说太子已经知道了。魏王在秋猎后大发雷霆,韩先生分析出你琴声里的暗号,魏王当场摔了一套茶具。殿下正在调集东宫卫队,准备保护凰音台。沈清漪说谢谢殿下。萧远舟说你先别谢,魏王这个人说到做到,说三天就是三天,三天后他真的会动手。

沈清漪看着他手里的箫,说三天后她不会走,凰音台也不走。京城是她的家,谁也别想赶她走。

萧远舟看着她看了很久,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口。翻墙走了。

杨昭昭把姐妹们叫到后院。小红、小青、小莲、顾姑娘、柳姑娘、郑姑娘、赵姑娘、春儿,八个人站在院子里。杨昭昭把韩先生的话说了一遍,小红的脸色变了,小青的嘴唇在抖,小莲的手指攥紧了鼓槌,春儿不明所以但看见大家脸色不对也跟着紧张起来。

沈清漪从廊下站起来走到她们面前。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三天后,我不走。凰音台也不走。京城是我们的家,谁也别想赶我们走。怕的可以走,我不拦。留下的,我们一起扛。”小红第一个站出来,左手抱着琴,右臂还吊着夹板。她说师父我不走。小青跟着,小莲跟着,顾姑娘、柳姑娘、郑姑娘、赵姑娘都跟着。春儿最后一个,攥着衣角说我也不走。沈清漪看着她们,八个女人站在晨光里,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后院的琴声又响了起来。小红在练《幽兰》,小青在抄谱子,小莲在打鼓,春儿在旁边看。一切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清漪一个人坐在廊下。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她脸上。她把箫从腰间抽出来,箫管上那行小字在晨光里看得很清楚——“不鸣则已”。她用手指描了一遍刻痕。魏王给她三天时间,三天后就是最后期限。她不会走。前世她被人从济州府赶到苏州,从苏州赶到京城,从一个地方赶到另一个地方,像一条丧家之犬。这辈子她哪里也不去了。凰音台是她的家,这个家是她一砖一瓦垒起来的,谁也别想拆。

她站起来走到院中伸手摸了摸那棵老槐树的树干,树皮粗糙,裂纹纵横。这棵树在这里长了多少年没人知道,但它还在。风没吹倒它,雷没劈死它。她要在京城站得比这棵树还稳。

萧远舟下午又来了。这回走的是正门,手里提着一只木匣,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把短刀,刃口雪亮。“太子让我带给你的。防身。”沈清漪拿起短刀掂了掂,很轻,刀柄缠着黑线,握起来顺手。她把刀放在桌上,说替她谢谢殿下。

萧远舟看着她的手说你的手还能弹琴吗。沈清漪说能。她说能的底气不足,因为她自己都不确定那只右手还能撑多久。黑灰色的手指已经蔓延到了第三指节,整根无名指都死了,指甲盖底下的黑色像墨汁,还在往上渗。她缠了绷带,萧远舟看不见,但她知道,那些黑血随时会再流出来。

萧远舟走后,沈清漪把短刀插在腰间,箫插在另一边。刀在左边,箫在右边。

夜里,沈清漪睡不着。耳朵里的嗡嗡声又响了起来,比昨天更大。她坐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乐谱哗哗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下像一把撑开的大伞,叶子沙沙响了一阵。隔壁房里传来春儿说梦话的声音,含混不清,只说了一个字——“娘。”她听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闩好。

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白色的方块。她蹲下来摸了摸那个方块,手影盖住了月光。她把手缩回来,月光又出现了。她盯着那个方块看了很久,站起来回到床边躺下,箫在枕边。她把箫拿起来握在手里贴在胸口。竹子的凉意透过中衣渗进皮肤,心脏跳得很快,一下一下地撞着箫管。

她闭上眼睛,手指在被子底下轻轻敲着床板。一下,两下,三下。不是以前的节奏,是新的,是暗号的节奏。那几个不和谐的音符在她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魏王听到了,韩先生听到了,赵功听到了,所有人都听到了。暗号不是秘密了,魏王知道她在告密,但她不在乎。她告的不是密,是魏王的命。这条命她拿定了,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手指还在敲着床板,一下,两下,三下。窗外老秦在打呼噜,隔壁屋里小红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厨房水缸里滴水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她把箫放回枕边,伸手从桌上摸到一小截断弦绕成一个圈套在手腕上,拉上被子闭上了眼。

后院的琴声停了。灯一盏一盏灭了。

她攥紧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手指在被子底下敲着床板。一下,两下,三下。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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