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期限到了。沈清漪没有走。她坐在凰音台后院的廊下，箫放在膝盖上，从清晨坐到黄昏。杨昭昭端来的早饭凉了，午饭也凉了，晚饭她没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沈清漪的背影，碗端在手里，不知道该不该送过去。
天黑的时候，消息来了。不是萧远舟，是李崇远的人。一个穿便服的士兵骑马冲到凰音台门口，翻身下马，门都没敲直接闯进来。杨昭昭拦他，他一把推开，冲进后院，单膝跪在沈清漪面前，气喘吁吁地说：“赵老板一家七口，全死了。凶手在现场留下四个字——‘多管闲事’。”
沈清漪的手攥紧了箫。赵老板是城里的布商，凰音台的乐谱都是他帮忙印的。他是个好人，话不多，每次送乐谱来都笑眯眯的，春儿喊他赵大叔，他会从袖子里摸出两块糖给她。一家七口，老母亲、妻子、三个孩子、两个伙计。全死了。
沈清漪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廊柱才站稳。箫从膝盖上滑下去掉在地上，她没有捡。杨昭昭站在厨房门口，碗从手里滑落摔碎了，碎瓷片溅了一地。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哆嗦，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老板是因为帮我们印乐谱才被杀的。这条人命，算在我头上。”
沈清漪弯腰捡起箫，弹掉箫管上的灰。手在发抖，但声音很稳。杨昭昭终于哭了出来，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声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小红从屋里冲出来，小青跟着，小莲、顾姑娘、柳姑娘、郑姑娘、赵姑娘，春儿最后一个跑出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见杨昭昭在哭，她也哭了。
李崇远来的时候带着一百名亲兵。马蹄声踏碎了整条巷子的宁静。他翻身下马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看见沈清漪站在院子里，第一句话是：“魏王已经疯了。老夫调一百名亲兵守在凰音台周围，谁敢动你，就是动北疆军。”
沈清漪看着李崇远，沉默了片刻。“将军，我不需要你保护。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帮我查到魏王私兵的具体位置，我要让皇帝亲眼看到。”
李崇远看着她缠满绷带的手，说了一句“给老夫三天”，又补了一句“这三天别出门”。沈清漪点头。李崇远转身出去部署兵力，一百名亲兵把凰音台围了三层。
沈清漪回到廊下坐下箫握在手里。杨昭昭从地上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走到她旁边蹲下。沈清漪说你去把赵老板的家人安葬了，银子从账上支，厚葬。杨昭昭点头跑出去了。
后院里只剩下琴声。小红在弹《幽兰》，一遍一遍地弹，今晚弹得比任何时候都用力。小青的箫声从屋里飘出来，小莲的鼓点一下一下的。春儿在屋里哭了一会儿停了，大概是哭累了，呼吸声变得均匀。沈清漪闭着眼听着，小红弹错了一个音，她没有停，继续往下弹。
天亮的时候，萧远舟来了。他从后门进来的，避开李崇远的亲兵。说赵老板的事太子已经知道了，殿下震怒，但魏王做得滴水不漏，赵家的案子被刑部定为“仇杀”，凶手在逃，查不到魏王头上。沈清漪说她知道查不到，所以她不需要刑部查，她要自己查。
她把箫插回腰间站起来走到院中。一百名亲兵把凰音台围了三层，刀枪在晨光下闪着寒光。魏王想用赵老板的血吓她，但她不怕。前世她死在雪地里，今生她不会死在任何人的威胁下。
接下来两天，沈清漪没有出过凰音台的门。她坐在后院教小红练琴、教小青吹箫、教小莲打鼓。白天一切如常，只有到了夜里她一个人坐在廊下，箫放在膝盖上，对着月亮发呆。杨昭昭从赵老板的葬礼上回来，眼睛哭肿了，说赵老板的妻子娘家来了人，三个孩子埋在一起，坟头很小，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沈清漪问银子够不够。杨昭昭说够了。沈清漪说那就再刻一块碑，刻大一点。
夜里，沈清漪睡不着。耳朵里的嗡嗡声又响了起来，她坐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月光照在院子里，把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隔壁房里传来春儿说梦话的声音，含混不清，只说了两个字——“赵大叔。”
沈清漪听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白色的方块。她蹲下来摸了摸那个方块，手影盖住了月光。她把手缩回来月光又出现了，站起来回到床边躺下。箫在枕边，伸手摸了摸箫管上那行小字。她躺了很久，月光在墙上慢慢移动，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抚摸墙壁。窗外传来老秦跟人说话的声音，嗓门比平时低了很多。“赵老板一家七口……太惨了……”另一个声音嘘了一声，别说了，让沈姑娘听见。老秦叹了口气，脚步声远了。
她伸出手从桌上摸到一小截断弦。她把断弦捏在指尖转了转，铜丝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绕成一个圈套在手腕上，金属的凉意贴着皮肤。
后院的琴声停了。灯一盏一盏灭了下去。她的呼吸慢慢均匀了，手指在被子底下轻轻敲着床板。一下，两下，三下。不是以前的节奏，是新的，是《破狱》的节奏。她等着李崇远的消息，等到了魏王私兵的位置，她就能反击了。箫在枕边随着那个节奏微微颤动，嗡了一声。她没有听见。她已经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