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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死劫

涅槃颂 笔墨云飞 2421 2026-05-19 12:10:20

魏王得知李崇远派兵包围凰音台的消息时,正在书房里喝茶。韩先生跪在地上,把李崇远调了一百名亲兵的事说了一遍。魏王端着茶杯,听完沉默了片刻,放下杯子说了一句话:“那就趁他还没站稳,先把人杀了。”韩先生抬起头,问他请谁出手。魏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银票,一万两,推到桌边。“去请‘影’。黑鹰楼最好的,从没失手过的那个。”韩先生接过银票,躬着腰退了出去。

当夜,刺客来了。他叫“影”,没人知道他的真名,也没人见过他的脸。他每次杀人之前都会亲自踩点,记住每一条路、每一扇窗、每一道门的开合声。他踩了三天,知道了凰音台后院有几间屋子,知道了沈清漪住哪一间,知道了李崇远的亲兵什么时候换岗,知道了换岗的空隙有多长。

子时三刻,换岗的空隙。影从屋顶翻下来,无声无息,像一片落叶。窗户纸被他用刀尖挑开一个小孔,往里面吹了一缕烟。他等了片刻,推窗翻了进去。

沈清漪没有睡着。那缕烟飘进来的时候她闻到了——不是普通的烟,是迷香,带着一股甜腻的味道。她前世在雪地里闻过这种味道,那是陆子谦的家丁点来熏老鼠的。她猛地睁开眼,翻身往床下滚。刀光在月光下一闪,匕首从她左胸划过,刺入床板,刀尖钉在木板上嗡了一声。

影拔出匕首,第二刀跟着刺下来。沈清漪滚到床下,撞翻了床头的琴,琴弦发出一声刺耳的嗡鸣。影的匕首第三次刺下来,这一次她躲不开了。匕首刺入左胸,从肋骨之间穿进去,她听见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听见刀子切开皮肉的声音,听见血从伤口涌出来的声音。疼,疼到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影拔出匕首,血喷涌而出。他举刀准备刺第四刀,门被撞开了。李崇远冲进来,身上只穿了一件中衣,手里提着一把刀。他看见沈清漪倒在血泊中,眼睛红了,一刀劈向影。影举刀格挡,两刀相撞,火花在黑暗中闪了一下。李崇远的左臂被划了一刀,血顺着手臂往下淌,但他没有退。影没有再缠斗,转身从窗户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李崇远捂着左臂追到窗口,外面已经没人了。“叫大夫!”他朝外面喊了一声。

杨昭昭从隔壁冲进来,赤着脚,头发散着。她看见地上的血、看见沈清漪躺在血泊里,腿一软跪了下去。她伸手去捂沈清漪胸口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怎么也捂不住。“沈姐姐……沈姐姐……”声音在发抖,一遍一遍地喊。

沈清漪眼前开始发黑。她听见杨昭昭在喊她,听见李崇远在喊大夫,听见院子里有人跑动、有人叫喊、有人哭。那些声音越来越远,像隔了一层又一层的棉花。她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她看见了一个人——一个白发老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抱着一把古琴,盘腿坐在雪地里。老妪抬起头看着她,眼睛浑浊但很亮,嘴角挂着一丝笑。

“你来了。”老妪的声音很轻。“我等了你很久。”沈清漪想问这是哪里,但张不开嘴。老妪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枯瘦的手指,点在她的眉心。

“你是沈家的后人。你是我的血脉。此魂不灭,等你归来。”一缕光从老妪的指尖注入她的眉心,暖融融的,像冬天的太阳照在脸上。她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耳边传来哭声。有人在哭,哭得很伤心,一边哭一边喊“沈姐姐”。她听出来那是杨昭昭的声音,想让她别哭了,张不开嘴。

她用尽全身力气抓住杨昭昭的手。杨昭昭的哭声停了一瞬,低下头看见沈清漪的手攥着自己的手指,攥得很紧,指甲都嵌进了自己的肉里。“别哭……我死不了……”声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叫,但杨昭昭听见了。她使劲点头把眼泪擦掉,握着沈清漪的手不肯松开。

大夫来了。是京城最好的外科大夫,姓郑,跟刑部那个郑大人是堂兄弟。他看见沈清漪胸口的伤口,脸色就变了。匕首从肋骨之间穿进去,离心脏只差一寸。血已经流了一地,人还活着是命大。他让人烧热水、拿干净的布、备金创药。杨昭昭跑进跑出,脚被碎瓷片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脚趾流下来她都没感觉到疼。

郑大夫用了两个时辰才把伤口处理好。缝合的时候沈清漪醒过来一次,疼得浑身发抖,咬着一块布没有喊。郑大夫的手很稳,一针一针地缝,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头,长长地吐了口气。“差一寸就刺中心脏。命大。”杨昭昭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天亮了。沈清漪躺在血泊中一夜之间老了十岁,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嘴唇发白,眼窝深陷。杨昭昭守在床边。李崇远站在门口左臂缠着绷带,脸色铁青。“是‘影’。黑鹰楼最好的杀手,从没失过手。魏王花了大价钱。”沈清漪睁着眼看天花板,手在被子底下攥着那截断弦。铜丝勒进掌心,疼,但那种疼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

箫从枕边滑下去掉在地上,杨昭昭弯腰捡起来,放在她手边,沈清漪的手指动了动,摸到了箫管上那行小字。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她已经鸣过了,差点被人把嗓子掐断。但她还活着,还能鸣。只要有一口气,她就要鸣到魏王倒台。

“杨昭昭。”杨昭昭凑过来。沈清漪说去告诉萧远舟,让她告诉太子,她还没死。魏王要杀她,她偏要活着,活到魏王死的那一天。杨昭昭使劲点头跑出去了。

李崇远站在门口看着沈清漪,说了一句“你比你娘硬气”。沈清漪转过头看着他,问将军认识我母亲。李崇远说见过一次,二十年前在济州府。她一个人抱着琴站在沈家院子的废墟里,没哭,没喊,就那么站着。跟你现在的样子一模一样。沈清漪看着他,没有再问。李崇远转身走了。

凰音台后院的琴声停了。没有人有心思练琴。小红坐在屋里对着琴发呆,小青趴在桌上哭,小莲的鼓槌放在膝盖上没有拿起来。春儿站在沈清漪门口不敢进去。杨昭昭从外面跑回来,脸上还挂着泪。小红问她怎么了,杨昭昭说师父还活着,只是伤了。小红站起来走到沈清漪门口推门进去,沈清漪躺在床上闭着眼,脸色像纸一样白。小红蹲在床边把手伸进被子里握住她那只冰凉的手,沈清漪睁开眼看着小红,嘴角动了一下,说了一句“去练琴”。

小红摇头。沈清漪又说了一遍去练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她还是摇头。沈清漪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她从没在小红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伤心,是愤怒。

“师父,我的手断了,你教我学左手。你的胸口被捅了一刀,谁教你活过来?”沈清漪没有说话。小红的手攥紧了。“你自己教自己。”沈清漪看着这个断了右臂的女人,沉默了很久。“好。我自己教自己。”

后院的琴声又响了。这回不是练习,是合奏。七个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没有人指挥,但她们的心在一起。沈清漪闭着眼听着那段琴声,手指在被子底下轻轻敲着床板,一下,两下,三下。箫在枕边随着那个节奏微微颤动,嗡了一声。

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画了一个小小的白点。她把箫从枕边拿起来握在手心里,贴在胸口。箫管被她的体温捂热了,贴在伤口上。伤口还在疼,但那种疼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黑暗中她握着箫,箫在手里转了一圈。箫管上那行小字她摸了一遍又一遍。

老秦在窗外跟人说话,嗓门比平时低了很多。“沈姑娘命真大……”另一个声音说是啊。老秦叹了口气,脚步声远了。隔壁房里传来春儿说梦话的声音,含混不清,只说了两个字——“师父。”沈清漪闭上眼睛,手指在被子底下轻轻敲着床板。一下,两下,三下。箫管还在微微颤动,像一颗心脏。她收紧手指,把箫握得更紧。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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