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床上躺了五天,沈清漪闷得发慌。杨昭昭不许她下床,不许她弹琴,连箫都不许她碰,每天端来的不是药就是粥。第五天下午,杨昭昭趴在桌上睡着了,沈清漪看着她眼下的青黑,没有叫她,自己靠在床头上,轻轻哼了一首小调。
《茉莉花》。这首曲子是她小时候在济州府学的,旋律简单,像一个人在夏夜的院子里乘凉,闻着花香,听着蝉鸣。她哼得很轻很轻,怕吵醒杨昭昭。
杨昭昭没有醒,但她开口说话了。闭着眼,声音含混,像梦呓:“好香……满山的茉莉花……”沈清漪的哼唱停了,杨昭昭猛地抬起头,茫然地眨了眨眼。“我刚才好像看到了花海!白色的,一大片,全是茉莉花!”沈清漪看着她手里的箫放在枕边,刚才没有拿箫,只是哼了几句。她不需要乐器了,仅凭哼唱就能催动乐曲附灵。
杨昭昭还没反应过来,沈清漪伸出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让她把窗户打开。杨昭昭走过去推开窗,阳光涌进来,几只麻雀在窗外的槐树枝头跳来跳去。沈清漪对着那些麻雀轻轻哼了几个音,麻雀们突然安静了,歪着头听了一会儿,扑棱着翅膀飞了进来。一只落在她肩头,一只落在她膝盖上,一只落在她缠着绷带的手背上。尖尖的小爪子抓着她的皮肤麻麻的。杨昭昭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沈清漪也吓了一跳,赶紧停下哼唱。麻雀们像是突然惊醒,扑棱着飞走了。
门被推开了。小红端着一碗药进来,看见几只麻雀从窗户飞出去,愣在门口。“师父,刚才那是……”沈清漪看着她,说没什么。小红的眼睛很亮,没有追问,把药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小红。”小红停下来。沈清漪说别告诉别人。小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干净。“师父,我不说。”
李崇远傍晚来了。他站在门口,左臂的绷带已经拆了,活动了一下肩膀,说好了。沈清漪靠在床上,脸色还是白,但比前几天好多了。她说将军,七天后她跟他去魏王的私兵营地。一个人去,不带兵,不带刀,只带一张嘴。
李崇远不解。“一张嘴?你靠一张嘴能把三千私兵吹跑?”沈清漪没有说话,低下头,轻轻哼了一句《破阵乐》的开头。几个音,很短,像刀出鞘的声音。屋外站着的几名亲兵突然拔出刀来,眼神空洞,刀尖指着虚空。李崇远的脸色大变,转身冲出去对着亲兵们喊了一声“收刀”。亲兵们猛地惊醒,面面相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拔刀。李崇远站在院子里,看着手里的刀,慢慢收进鞘里。他转过身走回来,看着沈清漪,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恐惧,是某种接近于敬畏的认知。
“你刚才用的,是什么?”沈清漪说琴声,只是不用琴了。李崇远沉默了片刻,说七天,七天后来接你,说完走了。
杨昭昭从门外探进头来,左右看了看确认李崇远走了,才溜进来。“沈姐姐,你刚才哼的那几个音,把李将军的亲兵都吓傻了。”沈清漪说那只是开头,完整的《破阵乐》她还没哼。杨昭昭咽了口唾沫。
“七天后,你真的一个人去?”沈清漪看着她,说一个人就够了,人多了反而打草惊蛇。她只要站在山谷口,用《破阵乐》把私兵从山谷里震出来,让皇帝亲眼看到就够了。杨昭昭问万一魏王也在那里呢。沈清漪说那更好,一网打尽。杨昭昭张了张嘴没再说。
夜深了。沈清漪让杨昭昭去睡,杨昭昭不肯,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头靠在床沿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她太累了,睡了五天没合眼。沈清漪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很轻,指腹穿过发丝。
她靠着床头,轻轻哼起《茉莉花》。不是为了催眠,只是想哼。箫放在枕边,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照在箫管上,那行“不鸣则已”的小字在月光下闪着暗光。她已经不需要箫了,但她不会丢掉这支箫。这支箫陪她走过了太多路——从天韵楼后巷的血泊里,到太和殿的龙椅前;从凰音台第一次开张,到永宁宫的偏殿;从蒋乐师的擂台,到李崇远的军营。它是她的武器,也是她的战友。
她伸手摸了摸箫管,竹节一道一道的,手指从箫尾摸到箫头。箫管很凉,被她握了一会儿慢慢变暖。她把箫放回枕边,闭上眼睛。七天,她要在七天内把身体养好,把《破阵乐》练熟,把所有的恨意都攒起来,攒到那一天一起砸出去。赵老板一家七口的血,小红断掉的右臂,小青被下的泻药,小莲脸上的伤疤,还有她胸口这一刀。每一样都是一笔债。魏王欠了太多债,该还了。
隔壁房里传来小红的琴声,她在用左手弹《清心咒》,弹得比以前更好了。沈清漪闭着眼听着那段琴声,手指在被子底下轻轻敲着床板。一下,两下,三下。小红的琴声停了,她翻了一页乐谱,继续弹。
窗外的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响了一阵。一片黄叶从枝头飘下来落在窗台上,又被风卷起来飘到墙角,落在一堆枯叶上面。她伸出手从桌上摸到一小截断弦,今天杨昭昭换琴弦时换下来的。她把断弦捏在指尖转了转,铜丝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绕成一个圈套在手腕上。金属的凉意贴着皮肤。
后院的琴声停了。灯一盏一盏灭了。她把箫从枕边拿起来握在手里贴在胸口,竹子的凉意透过中衣渗进皮肤。她闭上眼睛,手指在被子底下轻轻敲着床板。隔壁房里传来春儿说梦话的声音,含混不清,只说了两个字——“师父。”她听着那两个字,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画了一个小小的白点,伸出手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疼。她还活着,活着才能报仇。
箫管在手里被她握得咯吱响,竹子发出细微的呻吟声。她松开手,箫管上多了一道浅浅的指印。她把箫放回枕边。老秦在窗外跟人说话,嗓门很大,似乎酒劲上来了。“沈姑娘要一个人去端魏王的老窝……”另一个人嘘了一声说你喝多了。老秦嘿嘿笑了两声,脚步声远了,吵嚷声也远了。
隔壁房里传来小莲打鼓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她在练《破狱》的鼓点,鼓槌落在鼓面上震得窗纸微微颤动。沈清漪听着那段鼓点,那个节奏她太熟悉了,是墙上那首曲子的节奏。她把箫从枕边拿起来,箫管凑到唇边,没有吹,只是嘴唇贴着箫口,跟着鼓点的节奏轻轻哼着。箫管在她唇边微微颤动,发出极轻极细的嗡鸣,像一只蜜蜂在远处振动翅膀。她哼的是《破狱》的旋律,那几个从墙上刻痕里抄下来的音符在月光下像一粒粒黑色的种子落在黑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