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王被圈禁的第三天,京城下了一场雨。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把凰音台后院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洗得油亮。沈清漪坐在廊下,箫放在膝盖上,看着雨丝从屋檐上挂下来,像一道透明的帘子。杨昭昭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在走廊上喊“朝廷的赏银到了”。沈清漪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数字不小,够把凰音台从后院那几间矮房扩成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
工期很快,银子到位,工人们半个月就把楼盖起来了。楼下是大厅和排练室,楼上每人一间卧室。小红分到朝南的那间,阳光最好;小青分到靠窗的那间,能看到街景;小莲分到角落里那间,安静,练鼓不扰民。春儿最小,分到沈清漪隔壁那间,半夜做噩梦了可以敲门。
搬家那天,春儿抱着自己的小包袱在房间里转了三圈,摸摸床、摸摸桌子、摸摸窗户,眼眶红红的。杨昭昭笑她,她说她从来没住过这么好的屋子。杨昭昭的笑容收了收,拍了拍她的头。
小红的右臂是在一个普通的早晨突然能动的。她坐在床边,试着抬了一下右手,手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琴桌前,用右手弹了一个音。手指生疏,音不准,像一个刚学琴的孩子弹的第一个音。但那个音是她自己弹的,用的是右手。她蹲在地上哭了起来,不是伤心,是高兴。杨昭昭听见动静跑进来,看见她蹲在地上哭,吓了一跳。小红抬起脸,泪流满面,但嘴角是翘着的。“我的手能动了。”杨昭昭愣了一瞬,然后蹲下去抱住她,两个人一起哭。
沈清漪站在门口看着她们哭,没有进去。等她们哭够了,才走进去,在琴桌前坐下,让小红过来。小红擦干眼泪走过来,沈清漪伸出右手,让小红跟着她的手指在琴弦上慢慢滑动。“一、二、三。慢慢的。”小红跟着她,一下一下地弹。音还是不准,但沈清漪说慢慢练,不着急。小红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回是看着沈清漪那只灰黑色的右手。那只手已经死了,但她还在用死去的右手教别人。
李崇远是下午来的。他骑着马,身后跟着两个亲兵,抬着一块匾额,用红绸盖着。匾额挂在凰音台大门上方,李崇远亲手掀开红绸,露出四个鎏金大字——“凰音绕梁”。他退后两步看着那几个字,转头对沈清漪说:“这是北疆八千将士的心意。你救了他们的将军,也救了他们的心。”
沈清漪看着那块匾额,说了一句“谢谢”。李崇远摆了摆手,翻身上马走了。杨昭昭站在门口仰着头看那块匾额,看了很久,脖子酸了才低下头,说了句“真好看”。小红从屋里出来也仰着头看,小莲、小青、春儿、顾姑娘、柳姑娘、郑姑娘、赵姑娘都出来看。八个人站在门口仰着头,像一群看星星的孩子。
当夜,沈清漪在小楼里摆了一桌酒席。杨昭昭去街上买了四只鸡、两条鱼、一大坛黄酒,小红掌勺,小青烧火,小莲打下手,春儿在旁边递碗筷。沈清漪坐在桌前,酒杯端起来。九个人围坐一桌,比上次多了春儿。杨昭昭说“我们赢了”,举着酒杯的手在抖,酒洒出来一些。
沈清漪端起酒杯,看着她。赢了一场仗,不是赢了战争。裴贵妃还在,皇帝对她母亲的死还欠一个交代。但今晚,只庆祝。她说完,把酒杯举高了些。九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春儿不会喝酒,抿了一口被辣得直咳嗽。杨昭昭笑她,她的脸红了,不知道是酒辣的还是被笑的。
沈清漪放下酒杯,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灰黑色的手指在灯下像烧焦的树枝,无名指已经完全死了,不能动,不能弯,像一根木头。她把手缩进袖子里。
宴席散了。小红收拾碗筷,小青擦桌子,小莲扫地,春儿帮忙搬凳子。杨昭昭喝多了,趴在桌上睡着了。沈清漪把她扶回房间,给她盖好被子,带上门。
一个人走到院子里,站在老槐树下,箫握在手里。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一片惨白。后院的琴声停了,所有灯都灭了。她坐在廊下,箫放在膝盖上。魏王倒了,裴贵妃还禁着足,周怀仁流放了,蒋乐师死了,孙德茂跑了,顾夫人不知去向。一路走来,敌人一个一个倒下,她还活着。活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那些绷带底下是灰黑色的死肉,那些人欠她的,她一笔一笔讨回来了。赵老板一家七口的血,小红的右臂,小莲脸上的疤,还有她自己胸口的刀伤。每一笔都清了。但她不快乐。
她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亮。她把箫凑到唇边,吹了一个音。很短,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试探着迈出一步。后院里有人翻了个身,床板咯吱了一声。她收起箫,把箫插回腰间,弹掉袖口上沾的灰。油灯在桌上亮着,火苗一明一暗。她掐掉了一截灯芯,火苗窜高了,屋里亮了些。她躺下来,箫在枕边,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白点。她盯着那个白点看了很久,伸出手从桌上摸到一小截断弦绕成一个圈套在手腕上,拉上被子闭上了眼。
手指在被子底下轻轻敲着床板,一下,两下,三下。箫管随着那个节奏微微颤动,嗡了一声。她没有听见,她已经睡着了。隔壁房里传来春儿说梦话的声音,含混不清,只说了一个字——“娘。”窗外的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响了一阵,一片黄叶从枝头飘下来落在窗台上,又被风卷起来飘到墙角,落在一堆枯叶上面。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灰黑色的手指在月光下像烧焦的树枝,缩进被子里,不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