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王倒台后的第七天夜里,太子来了。他没有带护卫,只带了萧远舟,两人穿着便服从后门进来。杨昭昭在楼下把风,看见太子的脸差点叫出声,被萧远舟捂住了嘴。沈清漪在楼顶吹风,箫握在手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太子爬上楼顶的时候瓦片响了几声,她没有回头。
“沈清漪,有件事本宫一直没告诉你。现在魏王倒了,本宫觉得你应该知道了。”太子在她旁边坐下,喘了口气。他不太习惯爬楼梯,但脸上没有显露出任何不自在。
沈清漪转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太子脸上,那张脸跟平时在朝堂上不一样,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疲惫。她问什么事。太子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说了句让她的心跳停了半拍的话:“你母亲,也是乐曲附灵者。”
箫从沈清漪手里滑了下去,掉在瓦片上滚了两圈,停在了屋檐边。她没有去捡,盯着太子的脸,想从他脸上找到说谎的痕迹。太子没有躲,迎着她的目光。
“你母亲当年是京城最好的乐师,她的乐曲附灵比你更强。本宫小时候听过她弹琴,在太子府。那时候本宫才七岁,听完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眼睛肿得睁不开。”太子的声音很轻,像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后来她被皇族发现了。因为乐曲附灵者在前朝帮义军推翻过皇族,所以本朝太祖有遗训——见沈氏血脉,杀无赦。”
沈清漪浑身一震。她想起母亲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别学琴,别去京城。”她一直以为是母亲怕她卷入权贵争斗,现在才知道,母亲怕的是皇族。沈家的血脉,对皇族是威胁,只要她学琴,只要她来京城,皇族就会杀她。
“所以皇帝知道?他看着我母亲被烧死?”
太子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残忍。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圣德皇后下的手,但父皇默许了。因为沈家的血脉,对皇族是威胁。本宫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报仇,是让你小心——父皇若知道你的能力已经觉醒到这种程度,他也会对你动手。”
沈清漪低下头看着自己灰黑色的右手。那些死去的肉还能弹琴,因为乐曲附灵在驱动它们。她以为自己在跟裴贵妃斗、跟魏王斗,到头来她要斗的是整个皇族。从太祖到现在,一百多年的祖训,“见沈氏血脉,杀无赦”。她不是一个人在斗,她是在跟一百多年的恐惧斗。
她沉默了很久。太子没有催她,坐在旁边看着月亮。萧远舟站在楼梯口没有上来,灯笼的光从下面照上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沈清漪开口了。不是说话,是哼唱。她哼的不是《清心咒》,不是《破阵乐》,也不是《风雷引》,是一段从未听过的旋律。《涅槃》的终极乐章,她脑子里的最后一块拼图,在这一刻完整浮现了。哼唱很轻,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跟另一个自己说话。但楼顶的瓦片开始震动,先是微微颤抖,然后剧烈晃动。天空乌云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遮住了月亮。风起了,吹得她的头发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太子脸色煞白,抓住了栏杆才没摔倒。萧远舟从楼梯口冲上来,扶住太子,看着沈清漪的背影,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出声。杨昭昭在楼下仰着头,看见楼顶的乌云和震动的瓦片,腿都软了。
沈清漪停止了哼唱。瓦片不动了,乌云散了,月亮重新露出来。她转过头看着太子,眼睛在月光下变成了金色,不是浑浊的金,是那种淬过火的、亮得像刀刃的金色。太子的瞳孔里映出那两团金色的光,他的手在发抖。
“殿下,谢谢你告诉我真相。从今天起,我的敌人不只是裴贵妃,不只是圣德皇后——是这条‘见沈氏血脉杀无赦’的祖训。”
太子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萧远舟扶着他走下了楼梯,脚步声在木板上一下一下地响着,渐渐远了。
沈清漪一个人站在楼顶,箫从屋檐边捡起来握在手里。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慢慢变回了黑色,但瞳孔深处还有一点金色的光没有灭,像余烬里的最后一点火星。她在等,等那个火星重新燃烧的那一天。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娘会看到的,沈家的血脉不是诅咒,是涅槃。她不需要皇族的认可,不需要皇帝的赦免,不需要任何人的允许。她活着,凰音台活着,沈家的血脉活着。只要她还活着,这条祖训就废了。
她转过身走下楼。杨昭昭站在楼梯口,脸色煞白,问她刚才怎么了。沈清漪说没什么,回去睡觉。
杨昭昭看着她欲言又止,转身回屋了。沈清漪走进自己屋里,点上油灯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写下几个字——太祖遗训,见沈氏血脉杀无赦。把纸折好塞进抽屉里锁上。箫从腰间抽出来搁在桌上,箫管上那行小字“不鸣则已”,用手指描了一遍。今夜她鸣了,不是对太子,是对整个皇族。她哼的《涅槃》终极乐章,是给太祖听的。太祖已经死了,但他的遗训还活着,她要让那条遗训也死掉。
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她对着铜镜看着自己。瞳孔深处那一点金色的光还没有灭。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手指触到睫毛,痒了一下。她把铜镜扣在桌上,镜面朝下,“啪”的一声轻响。
躺下来箫在枕边,耳朵里的嗡嗡声又响了起来。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耳朵,嗡嗡声小了一些。窗外的月亮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白点。她盯着那个白点看了很久,伸出手从桌上摸到一小截断弦绕成一个圈套在手腕上。
隔壁房里传来春儿说梦话的声音,含混不清,只说了两个字——“师父。”沈清漪闭上眼睛,手指在被子底下轻轻敲着床板。一下,两下,三下。不是以前的节奏,是《涅槃》终极乐章的节奏。那些旋律在她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像火一样烧。
箫在枕边随着那个节奏微微颤动,嗡了一声。她没有听见,她已经睡着了。手指还在敲着床板。金色的光从她眼皮底下透出来,很淡,像黎明的第一缕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