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醒来的时候，手指还在敲。
不是敲床板，是敲在箫上。箫管发出闷响，她睁开眼，看见自己右手食指和中指搁在箫管的音孔上，两下，两下，还是《涅槃》的节奏。
金色褪了。
她凑到铜镜前看，瞳孔里那层淡金已经没了，但眼珠子好像深了一点，不是以前的浅褐色，是发乌的深棕色。她盯着看了半天，小红推门进来送水，吓了一跳：“姑娘你照镜子照这么久，我以为你魔怔了。”
“没魔怔。”沈清漪把铜镜扣回去，“就是看看自己长什么样。”
小红把铜盆搁架子上，“还能长什么样，京城第一好看呗。”
沈清漪没接这话，洗完脸下楼。凰音台大堂里几个小丫头在擦桌子，杨昭昭坐在角落里翻册子，看见她就招手：“清漪姐，这几天来了好多西域商人，都说要见你。”
“见我干什么？”
“他们说你在北疆用琴声让三千人放下刀，要亲眼看看你是人是鬼。”
沈清漪坐下来，倒了杯水，“让他们看，看完了该听曲听曲，该给钱给钱。”
杨昭昭凑过来压低声音：“有个龟兹的商人，带了一封信，说是他们国师的挑战书。”
“国师？”
“西域第一乐师，叫库尔班。龟兹王的御用乐师。”杨昭昭把信从袖子里抽出来，“我看过了，写得挺狂。”
沈清漪接过信纸，羊皮纸，上面写汉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是汉人写的。她扫了一眼，“听闻中原有女乐师以音律通神，若敢来西域，我让你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天籁。”
杨昭昭气得拍桌子：“他算什么东西！凭什么你去找他？他以为自己是谁？”
“他不敢来京城。”沈清漪把信纸折起来，“说明他怕。怕，就是心虚。”
小红端来早饭，听见这话插嘴：“怕还敢下战书？”
“因为他觉得我不会去。”沈清漪掰了块馒头，“西域离京城几千里，他赌我舍不得跑那么远。就算我去了，那是他的地盘，龟兹王面前，他想怎么赢都行。”
杨昭昭眨眨眼：“那咱们不去？”
“去，但不是去西域。”沈清漪咬了口馒头，“让他来京城。”
她让小红拿来笔墨，当场回信。字写得不大好，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像钉子砸进去——“中原有凰音台，不惧任何挑战。阁下若有胆，来京城当面切磋。凰音台设擂，恭候大驾。”
杨昭昭看了拍手叫好，“这话说得硬气！”
小红把信晾干，折好递给那龟兹商人。商人看了回信，脸色变了一下，说会把信带回龟兹，然后就走了。
第三天，萧远舟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沈清漪正在调琴，新换的弦还没完全拉开，有点跑音。萧远舟也不客气，直接坐对面，开口就说：“库尔班的事情我听说了。”
“你消息倒是快。”沈清漪没停手，继续拧弦轴。
“北疆军的李将军上个月回京述职，提过这个人。”萧远舟说，“库尔班是龟兹王的御用乐师，在西域地位极高。他不光是乐师，还参与国事，龟兹王对他言听计从。这人如果来京城，朝廷会很重视，礼部肯定要出面接待。”
沈清漪拧弦的手顿了一下，“裴贵妃那边呢？”
“裴贵妃早年跟西域那边有来往，她父亲裴大人做过西域都护府的副使。”萧远舟说，“如果库尔班进京，裴贵妃一定会借机生事。到时候凰音台这点事，闹到朝堂上，不是闹着玩的。”
杨昭昭在旁边听着，脸色变了：“那咱们不应战了？”
“应。”沈清漪把弦拧紧，拨了一下，音准了，“让他来。正好让全天下看看，中原的乐师，不输任何人。”
萧远舟看着她，“你确定？”
“确定。”沈清漪把琴放桌上，“魏王倒了，太子那边消停了，裴贵妃最近手伸得有点长，正好借这个机会敲打敲打。库尔班来京城，赢了，凰音台的名声传到西域，以后商路上的人都知道中原有能人。输了……”
“输不了。”萧远舟替她说完。
沈清漪笑了一下，没应这句话。她心里清楚，输赢不是她说了算的，但话得说得硬气。京城这个地方，你软一分，别人就踩你三分。
小红端茶过来，右臂活动自如，已经看不出伤过的痕迹。她给萧远舟倒了杯茶，小声问：“萧先生，那个库尔班真的会来吗？”
“会。”萧远舟喝了口茶，“因为那封回信。西域人看重脸面，库尔班下战书在先，沈姑娘回信在后，他如果不来，整个西域都会说他是缩头乌龟。龟兹王丢不起这个人，一定会让他来。”
杨昭昭松了口气，“那就好，就怕他不来，显得咱们在吹牛。”
“他来了之后呢？”小红问，“真的在凰音台设擂台？”
沈清漪点头，“一楼大堂腾出来，搭个小台子。到时候请京城有名望的人来当评判，礼部要派人来就让她们来，正好做个见证。”
萧远舟放下茶杯，“还有一件事。李将军让我转告你，北疆的将士们听说西域第一乐师要跟你比试，都说要给你助威。他们托我把这个带给你。”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截断掉的弓弦，系着一个铜扣。铜扣上刻着字，很小，沈清漪凑近了看——“北疆军，等你赢。”
沈清漪把铜扣攥在手心里，没说话。
杨昭昭眼眶红了，“将士们好暖啊。”
“暖什么暖。”沈清漪把铜扣收进袖子里，“他们就是想看热闹。几千里地，他们怎么看？”
萧远舟笑了，“军中有信使往来，赢了他们会知道。”
又说了一会话，萧远舟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裴贵妃那边我会盯着，你只管准备比试的事。库尔班最快也要一个月才能到京城，时间够。”
沈清漪点点头，目送他出门。
大堂里安静下来，杨昭昭和小红对看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出兴奋。沈清漪把琴抱起来，上了二楼，推开窗户。街上人来人往，有几个西域打扮的商人在对面茶摊上喝茶，往凰音台这边指指点点。
她没理，把琴搁窗台上，调了调弦，开始弹。
弹的不是以前的曲子，是新编的。那天晚上哼的《涅槃》终极乐章，她这几天一直在拆解重组，把那些大起大落的旋律改成适合琴弹的版本。还没改完，改了七八成，剩下的慢慢磨。
楼下有人在听，越来越多。那些西域商人也不喝茶了，站起来仰头看二楼窗户。沈清漪没看他们，手指拨弦，把一段高音推上去，推到一个近乎刺耳的高度，然后猛地收住。
街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鼓掌，稀稀拉拉的，很快连成一片。那些西域商人交头接耳，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不甘，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服气。
沈清漪把琴收回来，关上窗户。
小红在门外敲门：“姑娘，楼下有个波斯商人说想请你吃饭。”
“不去。”
“他说愿意出一百两银子听你单独弹一曲。”
“不弹。”
小红顿了顿，“他还说他们波斯也有乐师，听了你的琴声，觉得比库尔班弹得好。”
沈清漪拉开门，“你告诉他，这话别在外面说，让人听见了还以为是我收买他说的。”
小红笑着跑下去了。
沈清漪回到桌前，拿出纸笔继续改谱子。箫搁在桌上，那行“不鸣则已”的小字被她的手指磨得有点模糊了。她看了两眼，把箫拿起来，吹了个长音。音准的，气息也比以前稳了。
她把箫放下，低头继续写。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窗外传来货郎的吆喝声——“糖人——吹糖人——”。
裴贵妃宫里，一个宫女把今日凰音台的动静报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