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尔班到京城那天,下了场小雨。
沈清漪站在鸿胪寺的廊下,看着雨幕里那队胡人使节走进来。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高鼻深目,络腮胡子修得整整齐齐,身上穿的不是使节官服,是一件深蓝色的胡袍,袖口绣着金线。腰里别着一把短琴,只有中原常见琴的一半大,琴头镶了一颗绿松石。
“那就是库尔班。”杨昭昭凑过来小声说,“你看他那副样子,眼睛长在头顶上。”
沈清漪没说话,看着库尔班走进正堂。他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不是故意的,是习惯。她心里动了一下——这人确实有本事,光看走路就知道节奏感极好。
龟兹使节上前跟鸿胪寺卿寒暄,库尔班站在旁边,眼睛扫了一圈堂上众人,最后落在沈清漪身上。他看了两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原来就是你”的打量。
宴席摆好,鸿胪寺卿请众人入座。沈清漪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就是库尔班。小红站在她身后,杨昭昭坐她旁边,手在桌子底下攥着帕子,紧张得不行。
酒过三巡,鸿胪寺卿笑着说:“库尔班先生远道而来,不知对我中原饮食可习惯?”
库尔班会汉话,说得还凑合,就是口音重:“习惯。就是太淡了,没有我们西域的味重。”
堂上众人笑笑,没当回事。
又喝了两杯,库尔班放下酒杯,看沈清漪:“听说沈姑娘能用琴声让人放下刀?还能让人哭?”
堂上安静了一瞬。这话问得不客气,语气里带着笑,但那种笑是看不起人的笑。
沈清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雕虫小技?”库尔班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哈哈笑起来,“对,是雕虫小技。我听过你的名声,说你能用音律通神。我在西域弹了三十年琴,见过无数乐师,从来没听说过谁能用音律通神。那都是骗人的。”
杨昭昭脸涨红了,刚要开口,沈清漪在桌子底下按了一下她的手。
“库尔班先生说的是。”沈清漪放下茶杯,“音律通神确实夸张了。不过让一个人哭,倒是不难。”
“哦?”库尔班挑起眉毛,“那你让我哭一个试试。”
堂上气氛一下子僵住了。鸿胪寺卿干咳两声,想打圆场,沈清漪已经开口了:“库尔班先生最怀念的是什么?”
库尔班一愣,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想了想说:“当然是家乡的沙漠和绿洲。你们中原人不懂,沙漠的夜晚,月亮又大又圆,风吹过沙丘的声音,比任何曲子都好听。”
“那我为先生弹一曲《沙漠月夜》。”沈清漪站起来,小红把琴递过来。
库尔班看着那把琴,笑了一下:“用这种琴弹沙漠?你们中原的琴,音色太柔,弹不出沙漠的苍凉。”
沈清漪没理他,把琴搁在桌上,坐下来。手指搭上琴弦,没急着弹,先闭了一下眼睛。
她前天晚上就用读心看过库尔班的底了。不是故意的,是萧远舟送来了库尔班的详细资料,她看完之后觉得不踏实,用能力探了一下。探到的画面很碎,但有一个很清楚——一片沙漠,太阳快落了,一个小男孩蹲在沙丘上哭。远处传来一个女人哼唱的声音,调子很简单,就几个音来回转。小男孩站起来,顺着歌声走,走了很久,看见一片绿洲,一个女人站在枣树下,张开胳膊。
那是库尔班十岁时的记忆。他在沙漠里迷了路,是母亲哼着曲子引他回了家。那个曲子不是什么名曲,就是龟兹当地的一首摇篮调,每个母亲都会哼。
沈清漪睁开眼,开始弹。
起手很轻,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不是中原的调式,是西域的,她这一个月专门练过。开头几个音出来,库尔班的表情就变了一下——他没想到中原乐师能把西域调子弹得这么准。
曲子往前走,沈清漪把琴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的声音。堂上没人说话,连倒酒的太监都停了手。
然后她转调了。
不是生硬地转,是顺着的。从《沙漠月夜》的主调慢慢滑下去,滑到一个极简单的旋律上——就四个音,来回反复,像一个人在喊另一个人回家。那是龟兹的摇篮调,库尔班的母亲哼过的那首。
沈清漪只用了三成力,没敢多用。她的金色瞳孔虽然退了,但能力比以前强了不止一倍,上次在北疆用了五成就让三千人放刀,三成力对一个人用,够了。
库尔班的手开始抖。
他一开始还撑着,手放在膝盖上,死死攥着袍子。但那个旋律一遍一遍地绕,像一只手伸进他胸口,把那些他以为早就忘了的东西全掏了出来。沙漠,落日,枣树,母亲的声音。
他想起母亲哼这首曲子的时候,总是在傍晚。她坐在门槛上,一边纺线一边哼,眼睛看着西边的沙漠,等着他父亲从商队回来。后来父亲死在了路上,母亲就不再哼了。再后来母亲也死了,他再也没听过这首曲子。
库尔班猛地站起来。
椅子往后倒,哐当一声。堂上所有人都看他,他脸上全是泪,胡子都湿了。他不擦,就那么站着,嘴唇哆嗦了半天,喊了一句胡语。
在场没人听懂,但沈清漪听懂了。她提前查过那个词的意思。
“妈妈。”
库尔班喊完这一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晃了一下,扶着桌子才没倒。龟兹使节跑过来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沈清漪停了手,琴弦还在微微发颤。
堂上安静了很久。鸿胪寺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杨昭昭眼泪汪汪的,小红低着头看地板。
库尔班站了一会儿,抬起袖子擦脸。擦了好几遍才擦干净,眼睛红红的,看着沈清漪。
“我输了。”
声音沙哑,跟刚才那股狂劲儿比,像换了个人。
“不是输在琴技,是输在人心。”库尔班慢慢坐下来,“你的琴声里有情,我的琴声里只有技。我弹了三十年琴,从来没想过,琴声能让人看见自己最不想忘的东西。”
沈清漪把琴递给小红,站起来:“先生没有输。只是我们表达情的方式不同。你们西域人把情放在酒里、放在舞里、放在刀上。我们中原人放在琴里,藏得深一点,但分量是一样的。”
库尔班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站起来深深一拜。
沈清漪扶住他:“先生别拜,我受不起。”
“受得起。”库尔班直起身,“我库尔班这辈子没服过谁,今天我服你。京城凰音台,我认认真真跟你比一场。不是赌气,是想看看,你这双手还能弹出什么来。”
沈清漪笑了一下:“好。”
宴席散了,雨也停了。沈清漪走出鸿胪寺,杨昭昭在后面拉着她袖子,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清漪姐你刚才看见没有,他哭了!他真哭了!你是没看见他刚进来那副嘴脸,后来哭成那样,哈哈哈哈——”
小红也笑,笑完又问:“姑娘,三天后凰音台的比试,你有把握吗?”
沈清漪抬头看了看天,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半个。
“有没有把握都得弹。”
龟兹使节扶着库尔班上了马车,库尔班在车里坐了很久,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短琴,琴头那颗绿松石在暗里闪了一下光。他小声说了句什么,赶车的没听清,只听见“妈妈”两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