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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砸在肩上,重得像铁锤。
苏晴的手掌死死按着前面人的肩膀,铜钉烫得皮肉发麻。她喘不上气——不,是呼吸被拽进了一个奇怪的节奏里。吸,三秒;呼,两秒。吸,三秒;呼,两秒。像有只手掐着她的脖子,强迫她跟上。
“别抵抗。”老周的声音从左侧传来。这老兵不知什么时候挤进了圆环,正蹲在耿直身后,把一个急救包垫进耿直腰后。“越抵抗越难受。跟着走,当自己在扛木头。”
苏晴咬牙,试着放松。
那一瞬间,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砸进脑子里的。铁锹铲进泥地的闷响,钻机齿轮咬合的摩擦,还有……心跳。十二颗心脏,砰砰,砰砰,像打鼓一样叠在一起。她的胸口跟着发胀,眼前闪过破碎的画面:阿木家漏雨的屋顶,李月娥焊枪溅起的火花,小刘笔记本上歪歪扭扭的字。
“脑波耦合了。”陈医生的声音在发抖。她举着便携监测仪,屏幕上的波形正疯狂跳动。“四十赫兹高频段……医学上叫共感临界。这、这不是训练能达成的,这是生理层面的强制同步!”
“废话。”老周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当年抬伤员下火线,就这么连。一人中弹,全队腿软。为什么?疼是共用的。命也是连着的。”
圆环中央,耿直睁着眼。
他的瞳孔里没有光,只是空洞地望着暴雨。右手还按在泥地上,那两横“一起”的划痕已经被雨水冲淡。但他的左手在抖——每抖一次,圆环里就有人动作微调一分。
钻机重新轰鸣。
“扭矩不对!”小方盯着仪表盘喊,“岩层有断层,得实时调——等等,他在调!”
只见耿直的手臂开始抽搐。
每一次抽搐,都对应着某台钻机操作杆的细微移动。李月娥的焊枪偏了半秒,耿直嘴角立刻渗出血丝。小方冲过去想扶他,却被老周一把拽住。
“他在当缓冲器。”老周盯着耿直颤抖的身体,声音发沉,“看见没?谁的节奏乱了,误差就砸到他身上。他用自己的神经,替你们吃下所有不同步的震荡。”
陈医生脸色煞白:“这会把他的神经系统撕碎的!必须切断连接——”
“现在切?”老周冷笑,“十三个脑子绑一块儿了,你一刀砍下去,信不信全得炸?”
苏晴听着这些话,却发现自己渐渐“看”清了。
不是用眼睛。
是那些砸进脑子的心跳声,正在她意识里铺开一张网。网上有十三个光点,其中一个光点特别亮,但正在快速黯淡——那是耿直。其他光点像被无形的线牵着,笨拙地、挣扎地,试图跟上那个黯淡光点的节奏。
可跟不上。
总有人慢半拍,总有人偏一点。每一次偏差,那条“线”就狠狠一拽,拽得中央那个光点剧烈颤抖。
苏晴忽然明白了耿直划的那两横。
一起。
不是一起干活,是一起疼。
“操……”她骂了一声,不知道骂谁。手掌下的铜钉烫得她掌心起泡,但她按得更死了。吸,三秒;呼,两秒。她强迫自己跟上那个要命的节奏,哪怕肺像要炸开。
就在这时,鼓声响了。
咚咚,咚咚咚。
不是专业的鼓,是小学鼓乐队那种塑料小鼓。十岁的豆豆带着七八个孩子爬上山坡,雨衣底下露出红领巾的一角。他们站成一排,鼓槌敲得乱七八糟,但鼓点却意外地准——正是村里广场舞用的那首《在希望的田野上》的变奏。
“豆豆你他妈……”小方想骂,却愣住了。
仪表盘上,钻机运转流畅度的曲线,突然往上跳了一截。
“鼓点填了信号延迟!”小方抓起手机就开直播,镜头对准暴雨中的圆环和那群敲鼓的孩子,“看见没?文化DNA动了!这帮小崽子救场了!”
弹幕瞬间刷屏。
“我靠这什么魔幻现实?”
“泪目了,真·从娃娃抓起。”
“那个中间坐着的是耿直吧?他是不是快不行了……”
苏晴没空看手机。
她只觉得鼓声像一根绳子,把快要散掉的节奏又捆紧了点。呼吸稍微顺畅了些,但脑子里的“网”更清晰了。她甚至能“感觉”到岩层深处钻头的每一次撞击——咚,咚,咚,像在敲一扇门。
最后一击。
十二台钻机同时发出尖啸。
轰——
巨石崩裂的声音从地底传来,紧接着是水流奔涌的轰鸣。干涸的河床裂缝瞬间扩大,浑浊的泥水裹着碎石冲出来,撞向下游。
圆环散了。
十二个人像被同时抽了骨头,齐刷刷瘫倒。笑声先响起来——不知道谁开的头,然后所有人都开始笑,一边笑一边从鼻子、嘴角往外淌血。李月娥直接昏了过去,阿木趴在地上干呕。
苏晴跪在泥水里,却觉得脑子清醒得可怕。
刚才那一瞬间,她“看见”了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少年耿直蹲在田埂上,用树枝在泥地上画齿轮。一只解放鞋踩下来,把画碾得稀烂。父亲的声音:“画这些有屁用!能当饭吃?”
大学答辩会,投影仪亮着。导师王立诚推了推眼镜,冷笑:“耿直同学,你这叫发明?这叫胡闹。科学不是过家家。”
还有她自己的声音,从某个傍晚的村委会飘出来:“耿直,你能不能做点有用的事?村里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帮扶,不是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原来他一直记得。
原来他是在用身体,把这些“没用”的东西全记住了。
苏晴爬起来,踉跄着走到圆环中央。耿直还坐着,眼睛半闭,血从耳朵里流出来。她弯腰,抓住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一用力,把他背了起来。
“苏书记,我来——”小方想接手。
“不用。”苏晴打断他。耿直很轻,轻得不像个成年男人。她一步步往山下走,泥坡很滑,但她踩得很稳。
身后,老周在给昏倒的人做急救。陈医生抱着监测仪,呆呆看着屏幕上渐渐平复的波形。小方蹲下身,捡起耿直掉在地上的那本日志。
封面磨得发白,那行浅痕几乎看不见了。
小方翻开本子。最后一页写满了演算公式,角落里有行小字,墨迹很新:“今天,我们一起修好了。”
他合上本子,抬头。
暮色压下来,雨小了。十三条身影拖着长长的影子,歪歪扭扭地往山下挪,像一串还没熄灭的脉冲信号。
远处河床上,野花成片地开。
齿轮状的花瓣在风里轻轻转着,一圈,又一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