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凰音台。
库尔班来的时候带了他那把短琴,身后跟了六个龟兹乐师,抱着琵琶、筚篥和手鼓。大堂里挤满了人,京城但凡有点名头的乐师全来了,连太常寺的几个老供奉都托人递了帖子说要旁听。
沈清漪没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布置,就是把一楼大堂的桌子全搬了,中间搭了个三尺高的台子,台子上铺了块青布。
库尔班先弹。
他弹的是龟兹战曲,上来就是一阵急风暴雨般的拨弦,手速快得看不清指法。那把短琴音色极亮,不像中原琴那么含蓄,每个音都像刀子一样扎出来。堂上所有人屏着气听,一曲终了,有人鼓掌,有人倒吸凉气——这水平,京城找不出第二个。
然后沈清漪上去,弹了一首《流水》。
不是普通的《流水》,她改了。把原来的七十二滚拂改成了三十六,中间插了一段极慢的散板,像水在石头上淌,淌不过去就绕,绕不过去就等。库尔班听着听着把眼睛闭上了,手指在膝盖上跟着轻轻扣。
弹完了,库尔班睁开眼。
“我输了。”
他说得很平静,站起来对沈清漪拱了拱手。堂上炸了锅,杨昭昭直接蹦了起来,小红捂着脸蹲下去,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先生还没听我弹完就说输?”沈清漪坐在台上没动。
“听完了。”库尔班把短琴放下,“你的《流水》里,每一滴水都有方向。我的战曲里,每一个音都在打架。高下立判。”
当天下午,龟兹使节就进宫求见皇帝,说库尔班想在朝堂上为陛下演奏。
梁帝准了。
第二天早朝,沈清漪穿着御前乐师的官服站在殿侧,库尔班站在殿中,龟兹使节呈了国书。梁帝心情不错,让库尔班当场弹一曲。
库尔班弹的还是那首战曲,但跟昨天在凰音台弹的不一样。他收了三分力,加了五分敬意,曲子还是那个曲子,味道变了,从打仗变成了阅兵。
梁帝听完抚掌大笑:“好!西域乐师,果然名不虚传。朕听过不少外邦乐曲,这首最有气势。”
“谢陛下。”库尔班把琴放下。
梁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漫不经心地问:“你觉得朕的御前乐师沈清漪如何?”
殿上安静了。
所有人都知道库尔班昨天在凰音台认输了,但那是私下比试,朝堂上说出来就是另一回事。裴贵妃站在妃嫔队列里,眼睛盯着库尔班,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库尔班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
“沈姑娘是臣见过最好的乐师。臣甘拜下风。”
殿上嗡嗡声起来了,几个御史交头接耳。
“从今以后,”库尔班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西域诸国,只听沈姑娘的曲子。”
这话一说,殿上彻底炸了。
一个御史出列:“陛下,西域使臣此言有失体统。中原礼乐博大精深,岂是一个乐师能代表的?”
另一个跟着说:“正是。沈清漪不过是御前乐师,论资历论辈分,太常寺的老供奉们哪个不比她强?西域使臣此言,恐有挑拨之嫌。”
裴贵妃适时出列,声音柔柔的:“陛下,臣妾也觉得这话不妥。沈姑娘确实有才,但西域使臣当众说以后只听她一人的曲子,这不是让其他乐师难堪吗?再说了,”她顿了顿,“一个乐师,怎么能代表中原?”
梁帝没说话,手指敲着龙椅扶手。
库尔班转过身看着裴贵妃,眼睛眯了一下:“这位是……”
“裴贵妃。”太监小声提醒。
“贵妃娘娘,”库尔班拱了拱手,“我不是挑拨,我是真心服气。你们中原人讲究谦虚,我懂。但我库尔班不讲究这个。服就是服,不服就是不服。沈姑娘的琴,我弹不出来,所以我就说服。这有什么问题?”
裴贵妃脸色变了变,“你——”
“再说了,”库尔班打断她,“我刚才说的是西域诸国只听沈姑娘的曲子,没说中原人也听。中原人愿意听谁的,是你们的事。我管不着。贵妃娘娘何必动气?”
殿上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裴贵妃脸涨得通红,看了一眼梁帝,梁帝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跟了梁帝这么多年,看得出他在忍笑。
“行了。”梁帝摆摆手,“一个乐师的事,吵什么?”
殿上安静下来。
梁帝看着沈清漪,笑了笑:“沈清漪,你让西域人服了你,朕很高兴。赏,黄金千两,绸缎百匹。”
沈清漪跪下来谢恩。
裴贵妃站在旁边,指甲掐进掌心里。她禁足三个月刚解,一出来就碰上这事,心里堵得慌。但她不敢再说什么,梁帝那句话说得很明白——“一个乐师的事,吵什么?”意思就是让她闭嘴。
退朝后,库尔班在宫门口等沈清漪。
“沈姑娘,借一步说话。”
沈清漪跟着他走到宫墙根底下,没人的地方。库尔班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的琴声里有仇恨。我听出来了。”
沈清漪没说话。
“但你用仇恨弹出来的曲子,却能让人看见爱。”库尔班说,“你很了不起。一般人有了仇恨,弹出来的曲子要么是怨,要么是怒,要么是冷。你不一样,你把仇恨压在最底下,上面全是暖的。那个暖不是装的,是真的。”
沈清漪还是没说话。
库尔班叹了口气,“我在西域见过很多人,心里有恨的,最后都被恨吞了。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恨没吞掉你,你反而把恨用了。”
“先生看出来了。”沈清漪终于开口,“我确实有恨。但我正在学,学怎么放下仇恨,用爱弹琴。”
库尔班点点头,“很难。但你已经走了一半了。”
他从腰上解下那把短琴,递过来。
“这个给你。”
沈清漪没接,“先生这是做什么?”
“不是送,是押。”库尔班把短琴塞她手里,“明年这个时候,我来取。到时候你再弹一首给我听,我要听你用爱弹的曲子。如果弹出来了,这把琴就真是你的。如果没弹出来,你就还给我,我替你继续教。”
沈清漪低头看着手里的短琴。琴头那颗绿松石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琴身上刻着一行弯弯曲曲的西域文字。
“这上面写的什么?”她问。
库尔班笑了笑:“心不哑,琴就不哑。”
他转身走了,六名龟兹乐师跟在后面。走到巷口,他突然回过头喊了一句:“沈姑娘,别忘了,一年!”
沈清漪抱着短琴站在宫墙下,看着那队人消失在街角。风吹过来,她把琴抱紧了一点,手指碰到琴弦,嗡了一声。
回到凰音台,她把短琴搁在桌上,箫旁边。两件乐器挨在一起,一长一短,一中一西。她看了半天,伸手把箫往旁边挪了挪,给短琴腾了地方。
小红端着铜盆进来,盆里的水晃了一下,沈清漪低下头洗手,水面上她的倒影被波纹晃散了。她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指尖的茧又厚了一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