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乐圣。”
这三个字传到裴贵妃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用早膳。
宫女翠儿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把宫外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京城百姓把沈清漪和开国名相裴寂并称,说她以音律安天下,是百年难遇的奇才。茶楼酒肆里有人给她立了长生牌,几个老太婆天天对着牌位烧香。
裴贵妃手里的粥碗慢慢放下来,搁在桌上,不轻不重,但翠儿听见瓷碗底碰桌面的那声闷响,身子抖了一下。
“下去。”
翠儿赶紧爬起来退出去,门还没关严,就听见身后传来“哗啦”一声。整套茶具摔在地上,碎了个干净。
净月师太从内室走出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没说话,双手合十念了声佛。
“师太,”裴贵妃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你听见了?沈乐圣。一个贱民出身的乐师,也配称圣?”
净月师太坐下来,“娘娘,气大伤身。”
“伤身?”裴贵妃笑了一声,“本宫再不伤她,就要伤命了。”
她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裙摆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走了四五圈,突然停下来,对外面喊:“去请赵先生来。”
赵先生叫赵明远,是裴家养了十几年的幕僚,专管出谋划策。当初魏王倒台那会儿,就是他给裴贵妃出的主意,让她自断一臂保平安。这人性子慢,走路慢,说话慢,但脑子快。
一盏茶工夫,赵明远到了。看见地上的碎瓷片,眼皮跳了一下,慢吞吞坐下来。
“娘娘息怒。”
“息不了。”裴贵妃坐在他对面,“沈清漪现在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军方那边,北疆军上上下下拿她当恩人。太子那边,萧远舟三天两头往凰音台跑。现在西域人也服她了,龟兹国师亲口说以后只听她的曲子。赵先生,你告诉我,再不动她,还动得了吗?”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娘娘说得对。再不动,确实动不了了。”
“那就动。”裴贵妃拍了一下桌子。
“但怎么动,有讲究。”赵明远捋了捋胡子,“硬来不行。她现在风头正盛,陛下刚赏了她黄金千两,这时候动她,等于打陛下的脸。”
“那就不硬来。”裴贵妃说,“来软的。收买她身边的人,或者——从她最在乎的人下手。”
赵明远看了她一眼,“娘娘英明。沈清漪这个人,没什么软肋。她不在乎钱,不在乎官位,连陛下赏的绸缎都堆在库房里没动过。但她有一样在乎。”
“什么?”
“人。”赵明远说,“她在乎人。小红是她从火场里救出来的,杨昭昭是她一手带出来的。这两个人,随便动哪一个,她都会乱。”
裴贵妃眼睛亮了一下,“杨昭昭。杨侍郎的女儿。”
“对。”赵明远点头,“杨侍郎是中间派,不站队,但他女儿跟沈清漪走得近。如果杨昭昭出事,杨侍郎第一个不会放过沈清漪——他会觉得是沈清漪连累了他女儿。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他们自己就咬起来了。”
裴贵妃听完,笑了。笑了好一会儿,笑得净月师太直皱眉。
“赵先生,具体怎么做?”
“查杨昭昭的行踪。”赵明远说,“她每天什么时辰出门,走哪条路,带几个人,身边有没有护卫。查清楚之后,选个合适的时机——”
他没说下去,伸手在脖子上一划。
裴贵妃点头,“去办。”
赵明远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要走。净月师太突然开口:“赵先生留步。”
赵明远停住,回头看净月。
净月师太转向裴贵妃,声音不大:“娘娘,老身劝您收手。”
裴贵妃皱眉,“师太什么意思?”
“沈清漪的气运,已非人力可挡。”净月师太说,“老身跟了她这么久,看得清清楚楚。这个人,身上有大因果。娘娘与她为敌,不是明智之举。”
裴贵妃盯着净月师太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冷得像刀子。
“师太,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
“不是胆小,是知天命。”
“本宫不信命。”裴贵妃站起来,走到净月师太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本宫只信权力。命是什么?命是输家的人拿来安慰自己的。本宫不输,所以本宫不信命。”
净月师太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裴贵妃转身走到窗前,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明暗分明。她伸手把窗帘拉上一半,阴影遮住了半张脸。
“查杨昭昭的行踪。本宫要让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沈清漪没了她,就像琴断了弦。一把断了弦的琴,就算再怎么通神,也弹不出声了。”
赵明远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净月师太听着那声响,手里的佛珠转得快了几分。她闭上眼,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念佛还是在叹气。
裴贵妃在窗前站了很久,一动不动。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沈清漪的场景——那丫头跪在殿上,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那时候她根本没把这个小乐师放在眼里,就像一个人不会把路边的蚂蚁放在眼里一样。
三年。
三年时间,蚂蚁长成了大象。
裴贵妃攥紧了窗框,指甲嵌进木头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她松开手,低头看了看指尖,沾了一层木屑。
翠儿端了新茶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娘娘,茶。”
裴贵妃没回头,“拿出去。本宫不想喝。”
翠儿端着茶又退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裴贵妃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熏炉里炭火噼啪的声音。她走回去坐下,拿起桌上的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女人眼角有了细纹,鬓边多了几根白发。她伸手拔了一根,看着那根白发在指尖断成两截,掉在地上。
“沈清漪,”她对着镜子说,“你别怪本宫。要怪,就怪你自己太强了。”
她把铜镜扣在桌上,镜面朝下,压住了自己那张脸。
净月师太从内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串佛珠,珠子已经转了好几圈。她在门口站了片刻,看着裴贵妃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低头从偏门出去了。
廊下的风很大,吹得她僧袍猎猎作响。她站在风里,闭眼念了句佛,声音被风吹散了,只有她自己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