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把库尔班留下的短琴擦了第三遍,琴头的绿松石在烛火下泛着幽光。小红在旁边磨墨,墨锭转了两圈,小声说:“姑娘,太子府来人了,说萧先生请您过去一趟。”
“现在?”
“现在。”
沈清漪看了眼窗外的天,刚擦黑,街上还有行人走动。她把短琴搁回桌上,换了件素色衣裳,跟小红出了门。杨昭昭要跟着,被她拦了:“你在家待着,帮我看琴。”
杨昭昭噘了噘嘴,没坚持。
太子府在东城,离凰音台三条街。沈清漪到的时候,萧远舟在门口等着,脸色不太好看。他领着她们绕过后花园,从侧门进了一间密室,太子已经坐在里面了。
太子萧景琰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眼下青黑,显然没睡好。看见沈清漪进来,抬手指了下对面的椅子:“坐。”
沈清漪坐下,小红站她身后。
“魏王虽然圈禁了,但事情没完。”太子开门见山,桌上摊着一张地图,上面画了几处红圈,“他的旧部,大概三成被清理了,剩下的七成还在。这些人明面上归顺了,暗地里在联络。前些天刑部截获了一封信,”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魏王的几个旧部将领,打算拥立魏王的幼子萧景瑞。”
“萧景瑞多大?”沈清漪问。
“六岁。”太子把信纸推过来,“六岁的孩子懂什么?他们就是要立个傀儡,继续跟本宫斗。”
沈清漪拿起信纸扫了一眼,字迹工整,措辞谨慎,但意思很明白——“魏王含冤,幼子无辜,我等当效忠王氏遗孤”。她把信纸放下:“殿下想让我做什么?”
太子和萧远舟对视一眼。萧远舟开口:“那几个将领,都是跟着魏王出生入死的老部下。他们不归顺太子,不是因为不忠,是因为觉得太子害了魏王。他们被魏王骗了——以为魏王是被诬陷的,以为那些私兵和造反的证据都是太子栽赃的。”
“所以呢?”
“所以想请沈姑娘用琴声,让他们看到真相。”太子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据我所知,姑娘在北疆能让三千人放下刀,在宫里能让陛下落泪。那让人看到一些画面,应该也能做到。”
沈清漪沉默了一会儿,“殿下想让我用琴声催眠他们?”
“不是催眠。”太子摇头,“是让他们看到真相。魏王确实养了私兵,确实想造反,证据都在大理寺档案里。但他们不信档案,不信人言。他们信自己的眼睛。姑娘的琴声,能让他们亲眼看见。”
桌上一盏油灯,火苗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晃了晃。沈清漪的影子在墙上跟着摇晃,忽大忽小。
“殿下凭什么觉得我能做到?”
“凭你在鸿胪寺让库尔班看见了他母亲。”太子说,“萧先生告诉我了,那首曲子让他想起小时候的事,想起他母亲哼的摇篮调。你能让人看见过去,就能让人看见真相。”
沈清漪垂下眼睛。太子说得对,她确实能做到。库尔班那件事她只用三成力,如果全力施为,把一段完整的记忆灌进别人脑子里,不是不可能。但她没做过这种事,不知道后果是什么。
“我可以试一试。”她说,“但我有条件。”
“说。”
“若他们归顺,殿下不能秋后算账。我要殿下发誓——这些人归顺之后,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不能今天用了我,明天就翻旧账杀他们。”
太子皱了皱眉,“你信不过本宫?”
“不是信不过。是保险。”沈清漪看着他的眼睛,“殿下也知道,权力场上,今天的朋友明天可能就是敌人。我不怕他们死,我怕他们死在我帮过他们之后。那会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帮凶。”
太子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个人,有时候比本宫还像太子。”他站起来,举起右手,“本宫萧景琰对天发誓,若魏王旧部将领真心归顺,过往一切罪责不再追究。如违此誓,天打雷劈。”
萧远舟在旁边轻咳一声,想说“殿下言重了”,但没说出来。
沈清漪也站起来:“殿下请坐。我答应了,但不保证一定能成。”
“尽力就好。”
从太子府出来,夜风凉飕飕的。小红把披风给她披上,小声问:“姑娘,你真要用琴声让他们看东西?那会不会伤着你?”
“不知道。”沈清漪把手拢进袖子里,“但总得试试。魏王的旧部也是人,他们只是被蒙蔽了。我能用琴声让他们清醒,就不用用刀让他们流血。”
小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回到凰音台,杨昭昭还在大堂里坐着,面前摆了两杯茶,一杯已经凉了。看见沈清漪进门,她站起来:“清漪姐,太子找你什么事?”
沈清漪犹豫了一下,没瞒她:“他要我用琴声策反魏王的旧部。”
杨昭昭脸色变了,“那不是很危险?万一那些人翻脸怎么办?”
“他们不会翻脸。”沈清漪坐下来,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他们只是心里有个结。解开了,就好了。”
“你就这么信太子?”杨昭昭急了,“万一他利用你呢?万一那些人归顺之后,太子翻脸不认人呢?”
“他发了誓。”
“发誓有什么用!”杨昭昭声音大起来,小红在旁边拉她袖子她也不理,“天打雷劈?真遭雷劈的有几个?”
沈清漪看着她,忽然问:“昭昭,你今天怎么了?平时你不是最支持我帮太子吗?”
杨昭昭张了张嘴,卡住了。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突然这么焦躁,就是心里慌慌的,像有什么事要发生。她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我也不知道,就是……就是觉得不对劲。清漪姐,你这两天出门小心点。”
“怎么了?”
“说不上来。”杨昭昭摇头,“右眼皮跳了一天了。娘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我有点怕。”
沈清漪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迷信了?”
杨昭昭被她捏得龇牙,“不是迷信,是女人的直觉!”
小红在旁边噗嗤笑了。
三个人说笑了几句,杨昭昭的情绪慢慢缓下来。沈清漪上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眼杨昭昭。那丫头坐在灯下翻册子,侧脸被烛光勾出一条柔和的线,手腕上露出一截红绳——那是她娘给她系的平安绳。
沈清漪收回目光,上了楼。
她把箫从腰上解下来放在桌上,箫管上那行“不鸣则已”已经被磨得快看不清了。她用手指描了一遍,描到“已”字的时候,指尖顿了一下。
窗外更夫敲了三更鼓,咚,咚,咚。
沈清漪把烛台吹灭,躺下来。枕边的箫在黑暗里散发着淡淡的竹香,她伸手摸了摸箫管的纹路,摸到刻字的地方,凹下去的笔画有些扎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