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杨昭昭放出去的。
她在茶楼酒肆跑了两天,逢人就说:“初八那天,凰音台在东市广场免费弹曲,谁都能来,不要钱。”一开始没人信,京城这帮乐师听曲最低也得五文钱,凰音台现在什么身价?御前乐师,西域国师都服的主儿,免费?做梦吧。
杨昭昭急了,拍着桌子喊:“骗你们我是小狗!”
这话传出去,笑了半条街。
但到了初八那天,天还没亮,东市广场上就有人搬着凳子来占位子了。等沈清漪带着凰音台的人到的时候,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黑压压一片,从戏台底下一直排到街口的牌坊下面。卖糖葫芦的、卖瓜子的、卖热汤饼的小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吆喝声此起彼伏。
“我的天。”小红站在马车边上,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这也太多人了。”
杨昭昭得意得不行:“我说什么来着?沈乐圣的名头,一嗓子喊出去,全京城都得来。”
沈清漪没说话,看了眼广场上的人。男女老少都有,有穿绸缎的有穿麻布的,有拄拐棍的老太太有骑在爹脖子上的小娃娃。前排几个位置坐着的,她认出了两张脸——魏王的旧部,姓周的一个参将,姓孙的一个副将,两人都穿着便服,混在人群里,但腰背挺直,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她收回目光,走上戏台。
凰音台的八个人已经各就各位。小红抱着琵琶坐在左边,小青和小莲一人执箫一人吹埙,春儿和另外三个小丫头操着琴、筝、阮咸。沈清漪坐在中间,面前搁的是那把跟随她多年的古琴,琴身上蹭掉的漆皮用墨汁补过,远看看不出来。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礼服,没绣花,就腰间系了条青色丝绦。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别了根银簪。妆也没怎么化,就抹了层口脂。
台下嗡嗡的说话声慢慢小了。
沈清漪抬手,指尖搭上琴弦。
《百鸟朝凤》。
这首曲子她在太后寿宴上弹过,那时候凰音台刚成立,八个人配合还生疏,靠她的乐曲附灵撑着才没出岔子。现在不一样了,八个人朝夕相处了大半年,谁什么气息谁什么节奏,闭着眼睛都能跟上。
起手是古琴的引子,沈清漪弹得很慢,像春天第一声雷从远处滚过来。台下没人出声,连卖糖葫芦的都停了吆喝。
小红切入琵琶,碎密的轮指像成群的麻雀从林子里飞起来。小青和小莲的箫与埙一高一低,像两只黄鹂在对唱。春儿的琴弹得轻,像风穿过柳条的声音。
沈清漪只用两成力。
够用了。北疆那次用了五成是对三千持刀士兵,现在是对上万平头百姓,两成足够让他们忘掉一切烦恼,只想听曲。
曲子走到中段,八种乐器绞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像百鸟齐鸣。台下有个老太太开始抹眼泪,旁边她老伴问她哭啥,她说“好听,就是好听”。一个三四岁的小娃娃本来在哭闹,听见曲子突然安静了,睁着大眼睛看台上,一动不动。
魏王的那两个旧部,周参将和孙副将,本来绷着脸像两块石头。曲子走到高潮的时候,周参将的喉结动了一下,孙副将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他们自己都没注意到。
曲终。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余音在广场上空绕了三圈才散。
安静了三秒。
然后——
“好——!”
不知道谁先喊的,接着整个广场炸了锅。掌声、叫好声、口哨声混在一起,震得街边的招牌都在晃。有人把帽子扔到天上,有人把小孩举过头顶,那个老太太直接哭出了声。
沈清漪站起来,走到戏台前沿。
台下慢慢安静下来,都知道她要说话。
她扫了一圈,看着那些脸。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贵妇有乞丐,有当官的有卖菜的。这么多人,挤在这个破广场上,就为了听她弹一首曲子。
“琴声不分贵贱。”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广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像有人在耳边说话一样,“今天我为你们弹,也请你们为我做一件事。”
台下鸦雀无声。
“若有一天有人想害我,请你们记住今天的琴声,替我作证。”
安静了一瞬。
然后——
“沈乐圣!”
不知道是谁先喊的,像是从人群最深处传出来的。接着更多人加入,此起彼伏,最后汇成整齐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沈乐圣——!”
“沈乐圣——!”
“沈乐圣——!”
上万人齐声高喊,声音穿过东市,穿过朱雀大街,一直传到宫墙根底下。守门的禁军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周参将和孙副将对视一眼。
周参将低声说:“她不像太子说的那样是妖女。”
孙副将没接话,看着台上那个穿白色礼服的女人。她站在戏台边上,风吹得她衣角飘起来,腰间那条青丝绦在阳光下晃了一下。
“妖女能让上万人心甘情愿喊她圣?”孙副将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周参将听见了。
两人都不说话了。
周围的人群还在喊,嗓子都喊哑了还在喊。有个老头子挤到前排,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壶酒,往地上洒了半壶,嘴里念叨:“沈乐圣,老头子这辈子没服过谁,今儿服了。这壶酒敬你,你不喝我替你喝。”说完仰脖子把剩下半壶灌下去,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小红在台上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杨昭昭干脆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沈清漪,眼睛里全是星星。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在凰音台见到沈清漪的时候,那女人缩在角落里擦琴,手都在抖,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现在呢?上万人面前说话不眨眼。
沈清漪从台上下来,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她走过周参将和孙副将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走。
周参将的手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孙副将叹了口气,把腰间的佩刀正了正。
沈清漪走出人群,上了马车。小红跟上来,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姑娘你刚才听见了吗?他们喊你沈乐圣!上万人一起喊!”
“听见了。”沈清漪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你怎么一点也不激动?”
“激动。”沈清漪睁开眼,嘴角弯了一下,“但激动完了,该干什么还得干什么。”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响。街边的百姓还没散完,三三两两站着讨论刚才的曲子,有人看见凰音台的马车经过,又喊了声“沈乐圣”,接二连三的。
沈清漪掀开车帘,朝外面挥了挥手。
旁边卖豆腐脑的老太太把铜勺往桶里一搁,扯着嗓子喊了句:“姑娘,明儿还弹不弹?我给您留碗豆腐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