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子是第二天早上递上去的。
一共十一份，联名，领衔的是御史中丞张简——不对，沈清漪后来才知道，张简的名字是被列在第一位，但他本人没签。签的是另外十一个御史和给事中，带头的其实是侍御史王宏。
折子里的话写得很难听。
“沈清漪以妖乐惑众，聚众数千，有谋反之嫌。昔者黄巾军起，亦以音律聚民，不可不防。”
梁帝看完折子，没吭声，把折子压在御案上，喝了口茶。喝完了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对太监说：“召沈清漪入宫。”
沈清漪到的时候，朝堂上已经站了一排人。
十一个弹劾她的御史站在左边，脸色铁青，像十一根竖起来的棺材板。右边站着几个保她的，杨侍郎在最前面，手里也拿着一份折子，不知道写的什么。张简站在中间偏右的位置，面无表情，谁也不看。
沈清漪跪下去：“臣沈清漪，叩见陛下。”
梁帝没让她起来，把折子扔下来，落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沈清漪，有人说你想造反，你怎么说？”
沈清漪没捡折子，跪直了身子，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陛下，臣只是一个弹琴的女人。”
“一个弹琴的女人，能让上万人喊你‘圣’？”侍御史王宏站出来，嗓门大得像在菜市场吆喝，“沈清漪，你当这是什么？这是京城，不是你的凰音台！你聚众数千人，口口声声‘琴声不分贵贱’，你这是要干什么？要收买人心吗？”
沈清漪看向他，“王大人的意思是，百姓不配听琴？”
王宏语塞。
“臣在东市广场弹了一首曲子，没收一文钱，没有说一句不该说的话。”沈清漪转回来看梁帝，“百姓喊什么，不是臣能控制的。臣若想造反，那一夜就不会只让三千私兵放下武器，而是让他们拿起武器。”
朝堂上安静了。
所有人都知道她说的是北疆那件事。三千私兵，她一曲《琵琶行》让所有人放下了刀。这话堵得王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张了半天嘴，憋出一句：“那是你妖术——”
“够了。”梁帝摆摆手。
王宏不甘心，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同僚拉住了袖子。
梁帝看着沈清漪，看了好一会儿。这个女人跪在殿上，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慌张也没有委屈，就只是看着他，等他说话。
“沈清漪。”梁帝开口。
“臣在。”
“你知不知道，你的名声太大了。大到有人害怕。”
沈清漪没接话。
梁帝站起来，背着手在御座前面走了两步，“朕不觉得你想造反。你要是想造反，就不会在北疆帮朝廷平了三千私兵。这点道理，朕懂。”
王宏的脸色更难看了。
“但是——”梁帝话锋一转，“你闹出那么大动静，事先不报备，确实不妥。这样吧，以后大型演出，需报礼部备案。十人以上的合奏，都要报。礼部批了才能演。”
这话一出，杨侍郎的眉头皱了一下。这是限制，明明白白的限制。但沈清漪知道，这已经是梁帝能给的最好结果了。真要较真，她聚众数千人，按律可以按“妖言惑众”定罪，轻则杖责，重则流放。
“臣遵旨。”沈清漪叩头。
王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梁帝看都没看他一眼，说了声“退朝”，转身走了。
退朝后，杨侍郎快步追上沈清漪，两人并肩走出大殿。
“有人在怕你。”杨侍郎压低声音，四下看了一眼，确认没人跟着，“怕你的人越多，说明你越强大。但你也要小心，这些人不会善罢甘休。今天他们弹劾你谋反不成，明天就会找别的由头。”
沈清漪点头，“我知道。但我不怕他们。”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杨侍郎叹了口气，“是你要明白，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身后站着凰音台，站着那些把你当‘圣’的百姓。你出了事，这些人都会受牵连。”
沈清漪脚步顿了一下，“杨大人说的是。我会小心。”
杨侍郎拍了拍她的肩膀，先走了。
沈清漪站在宫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天边的云。今天天气不错，蓝天白云的，跟她心情完全不一样。小红在宫门外等着，看见她出来赶紧迎上来。
“姑娘，没事吧？”
“没事。”
“真的没事？”小红上下打量她，“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脸色不好是因为没吃早饭。”沈清漪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走吧，回去吃。”
马车刚要走，后面传来一个声音：“沈姑娘留步。”
沈清漪掀开车帘，张简从宫门里走出来，穿着那身御史中丞的官服，步子不急不慢。他走到马车跟前，看了眼小红，小红识趣地退到一边。
张简压低声音：“沈姑娘，借一步说话。”
沈清漪从车上下来，跟张简走到宫墙根底下，没人的地方。
“张大人今天没签那份折子。”沈清漪先说。
张简摆摆手，“那不是因为我向着你，是因为王宏写的东西太蠢。谋反？你一个乐师，拿什么谋反？这话说出来连三岁小孩都不信。”
“那是为什么？”
张简沉默了一会儿，“沈姑娘，你可知道王宏为什么要弹劾你？”
“怕我名声太大？”
“那是表面。”张简左右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王宏是裴家的人。他弹劾你，是因为裴贵妃在背后指使。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有些人在折子里提到了一件旧事——沈氏血脉。”
沈清漪的心猛地一缩。
“什么旧事？”
“你别装了。”张简看着她，“你师父临终前跟你说过什么，你心里清楚。皇族祖训，‘见沈氏血脉杀无赦’。这份祖训知道的人不多，但知道的都是位高权重的人。他们怕你，不是怕你的名声，是怕你的血脉。”
沈清漪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皇帝虽然今天护着你，但你要明白，他心里也怕你。”张简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不看沈清漪，“祖训是太祖皇帝留下的，太祖死了，但他的遗训还活着。皇帝可以一时护着你，但不可能一世护着你。如果有一天，朝堂上所有人都拿祖训说事，皇帝也保不了你。”
风吹过来，宫墙边的槐树叶子哗哗响。
沈清漪沉默了很久，“张大人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张简终于转过脸来看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因为你让我想起一个人。我年轻时候认识的一个人，她也像你一样，有本事，有心气，最后被人害死了。我当年没帮她，后悔了半辈子。”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沈姑娘，好自为之。”
沈清漪站在原地，看着张简的背影消失在宫门里。墙角有一株野草，从砖缝里长出来，叶子被风吹得贴在地上，风一停又弹起来。
她蹲下去看了一眼那株草，根扎在砖缝最深处，看不见，但扎得很牢。
“姑娘？”小红跑过来，“张大人跟你说什么了？”
沈清漪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没说什么，上车吧。”
马车走了，宫墙根底下那株草还在风里晃。张简站在宫门里头，远远看着马车拐过街角，把手里一张折子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那是他本来要递的，关于沈氏血脉的密折，最后没递出去。他把折子往袖子里又塞了塞，转身往值房走，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空洞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