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见的旨意是当天下午送来的。
沈清漪刚吃完午饭,正在调琴,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凰音台门口响起来:“传御前乐师沈清漪,陛下召见,即刻入宫。”
杨昭昭正在擦桌子,手一抖,抹布掉地上了,“又召?上午不是刚见过吗?”
小红更紧张,脸都白了,“姑娘,不会是要翻旧账吧?”
沈清漪把琴弦拧紧,站起来拍了拍衣裳,“翻什么旧账,要翻上午就翻了。”她跟着太监出了门,临走上马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杨昭昭站在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盖都泛白了。
“没事,回去。”
马车走了,杨昭昭站在门口没动,小红拉了她一把才回去。
这回不是去朝堂,是去御书房。
沈清漪到的时候,门口的太监通报了一声,里面传来梁帝的声音:“进来。”她推门进去,御书房里只有梁帝一个人,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折子,但不是上午弹劾她的那份,是另一份,封皮上写着“密”字。
“坐。”梁帝指了指旁边的一张椅子。
沈清漪坐下来,椅子只坐了半边,脊背挺直。
梁帝没看她,低头翻折子,翻了两页合上,往旁边一搁。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朕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
“陛下请问。”
“你到底想要什么?”
御书房里很安静。熏炉里的沉香冒着细烟,一缕一缕地往上飘,在梁帝脸前面绕了一圈散开。沈清漪看着那些烟,沉默了片刻。
“臣想要的,是一直弹琴,弹到老,弹到死。让更多人听到臣的琴声。”
梁帝没说话,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
“就这些?”
“就这些。”
梁帝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像是高兴,更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你不想要权力?不想要财富?不想要报仇?”
沈清漪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变化。“权力是枷锁,财富是累赘。报仇——臣的母亲已经死了,报仇也回不来。臣只想替她活着,替她弹完她没弹完的曲子。”
梁帝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压得人喘不过气。沈清漪没躲,跟他对视。
“你和你母亲不一样。”梁帝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下去,“你母亲当年也说,她要让天下人都听到她的琴声。朕以为她是想用琴声控制人心。所以你母亲死了。但你,朕看不透。”
沈清漪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表情没变。“陛下不需要看透臣。陛下只需要听臣的琴声。”
梁帝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了很久。久到熏炉里的沉香烧完了一截,新的一截刚点上,烟味从淡变浓。门口的太监换了两次茶,梁帝一口没喝。
沈清漪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御书房里的一件摆设。
梁帝忽然开口:“你恨朕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沈清漪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梁帝会问这个,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在意料之中。她母亲死在宫里,死在梁帝的眼皮底下。她不恨吗?恨。但她不能说实话。
“臣不恨陛下。”她说,这是假话,但她说得很真诚。
梁帝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他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放下。
“你退下吧。”
沈清漪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梁帝忽然说了句:“沈清漪,你比朕想象的要聪明。”
她停了一下,没回头,“谢陛下。”
门关上。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梁帝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说:“出来吧。”
侧殿的门帘掀开,裴贵妃从里面走出来。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宫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没到眼睛。
“陛下。”
“你都听见了。”梁帝没看她,拿起那份密折又翻开。
“臣妾听见了。”裴贵妃走到他身边,伸手给他揉肩膀,“陛下觉得她的话可信吗?”
梁帝没回答。
裴贵妃的手停了一下,继续说:“陛下,臣妾跟您这么多年,见多了人心。沈清漪这个人心机太深,她说她不恨陛下,您信吗?她母亲死在宫里,她怎么可能不恨?她嘴上说不报仇,心里指不定怎么想。”
梁帝把折子合上,抬眼看了她一眼。“朕知道。”
“那陛下还——”
“朕说了,朕愿意再信她一次。”梁帝打断她,语气不重,但裴贵妃听出了不耐烦。
她的手从梁帝肩膀上拿下来,退后一步,“陛下,臣妾是为您好。沈清漪这个人留不得。她有沈氏血脉,又有民望,万一哪天——”
“万一哪天她造反?”梁帝替她说完,冷笑了一声,“她一个女人,拿什么造反?靠她那把琴?”
裴贵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知道再说下去就要惹梁帝烦了,但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她站在梁帝身后,脸上的笑意终于维持不住了,慢慢冷下来。
梁帝没看她,翻着折子,翻了两页忽然说:“朕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跟沈清漪有过节,朕不拦你。但有一条,别闹出人命。她现在还有用。”
裴贵妃咬了咬牙,“臣妾明白。”
“退下吧。”
裴贵妃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梁帝的背影。梁帝坐在御案后面,脊背微微佝偻,头顶已经有了不少白发。她看着那些白发,忽然觉得梁帝老了,老到开始心软了。
她掀开门帘出去,翠儿在外面等着,看见她脸色不对,不敢说话,低头跟在后面。
走廊很长,两边的灯笼还没点,光线昏暗。裴贵妃走得很快,裙摆扫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走到拐角处,她忽然停下来。
“翠儿。”
“奴婢在。”
“去告诉赵先生,事情照旧。动作快一点。”
翠儿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裴贵妃站在走廊拐角,伸手摸了摸墙上的雕花。木头雕得很细,是一朵牡丹,花瓣层层叠叠,她的手从那朵花上划过去,指腹被木刺扎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指尖,一个细小血珠冒出来,她用拇指按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