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宫里回来那天晚上，沈清漪就把自己关进了二楼最里间的那间房。
那间房平时堆杂物，几张破琴，两箱旧谱子，还有几只蟑螂。杨昭昭和小红花了一下午收拾出来，把墙上的灰擦了，地上铺了张草席，窗台上搁了一盏油灯。沈清漪走进去，反手把门插上，说了句:“别叫我，送饭放门口。”
第一天，杨昭昭没在意。
第二天，饭菜没动，水少了一半。杨昭昭在门口转了三圈，想敲门，小红拉住她:“姑娘说了别叫。”
第三天，杨昭昭急了，趴门缝往里看，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笔尖在纸上沙沙响，还有偶尔的几声低哼。她贴在门上听了半天，被小红拽走了:“你站那儿姑娘能不知道？她不开门就是不想让咱们进去。”
第四天，杨昭昭端了碗鸡汤放门口，敲门说:“清漪姐，你好歹喝口汤。”里面传来一声“嗯”，然后没动静了。晚上收碗，汤少了一半，饭一口没动。
第五天，杨侍郎来了。
他站在凰音台大堂里，上下打量了一圈，问杨昭昭:“她在里面多久了？”
“五天了。”
“吃了什么？”
“喝了点水，喝了半碗汤。”
杨侍郎皱了皱眉，没说什么，把手里一个食盒放在桌上，“这是家里做的桂花糕，她爱吃。你放她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别让她出事。她现在不能出事。”
杨昭昭点头，把桂花糕端上去放在门口，蹲下来对着门缝说了句:“清漪姐，我爹给你带了桂花糕，你趁热吃。”里面没回音，但有脚步声走近，停了一下，门缝底下伸出一只手，把食盒拽了进去。杨昭昭看着那只手，指甲缝里全是墨，指尖的茧比以前更厚了。
她鼻子一酸，赶紧跑下楼。
第六天，萧远舟来了。
他坐在大堂里喝茶，等了半个时辰，沈清漪没下来。他放下茶盏，对杨昭昭说:“告诉她，裴贵妃最近频繁接触宫中禁军统领。太子怀疑她会在年底的祭天大典上动手。”
杨昭昭跑上去传话，下来的时候拿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知道了。”
萧远舟看着那两个字，字迹潦草得不像话，但每一笔都用力，纸都快被戳破了。他把纸条折起来放进袖子里，站起来走了。
第七天。
早上，杨昭昭端着粥上去，门口的食盒摞了四个，昨天的还没收。她蹲下来收拾，碗碟碰在一起叮当响。正收拾着，门开了。
沈清漪站在门口。
杨昭昭抬头看她，愣住了。
七天不见，沈清漪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身上那件白衣服皱得像咸菜。但眼睛亮得吓人，瞳孔里那层淡金色又浮出来了，比上次在宫里的时候浓了一点点。
“清漪姐——！”
沈清漪没理她的尖叫，把手里一沓厚厚的纸递过来。
“拿着。”
杨昭昭接过来，低头一看，是乐谱。纸不统一，有宣纸有草纸还有几张裁开的桑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工尺谱，有些地方涂了重写，有些地方在空白处画了小圈——那是沈清漪的标记方式，圈越多弹得越重。
第一页开头写着三个大字:《涅槃曲》。
下面用小字写着:八章，从“众生苦”到“成佛”。
杨昭昭翻了一页，又一页，又一页。八章，整整八章，每一章都有详细的指法和气息标记，有些段落旁边还写着字——“此处需全力”“此处收，不可放”“此处承上，不能断”。
她看到第四章的时候，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哭，是眼泪自己往下掉。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看着那些音符，那些沈清漪一笔一划写出来的音符，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
“你别哭啊，哭了就看不清楚了。”沈清漪靠在门框上，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小红听见动静跑上来，看见沈清漪的样子先尖叫了一声，然后看见杨昭昭手里的乐谱，又尖叫了一声。两个女人一个哭一个叫，把春儿和小青小莲全引了上来，楼梯上挤了一堆人。
“让开让开，让我上去！”小青挤了半天没挤上去，在楼梯上喊。
沈清漪被吵得头疼，摆了摆手，“都下去，让我先洗个澡，换身衣裳，吃碗面再说。”
半个时辰后，沈清漪洗完澡换了衣裳，坐在大堂里吃面。面吃了三碗，中间没停过嘴，杨昭昭坐在对面看着她吃，既心疼又高兴。
“慢点吃，别噎着。”
“饿。”沈清漪把第三碗面汤也喝了，擦了擦嘴，长出一口气，“《涅槃曲》我写完了。八章，从‘众生苦’到‘成佛’。这是我的一生，也是天下人的一生。”
杨昭昭把乐谱又拿出来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写了四个字——“众生即佛”。
“清漪姐，这首曲子，你准备在哪里弹？”
沈清漪把碗推开，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那是《涅槃》第一章开头的节奏。“萧远舟不是说裴贵妃要在祭天大典上动手吗？祭天大典，我也要参加。我要在那里弹《涅槃》。”
小红端着茶过来，听见这话手一抖，茶水洒出来一半。
“师父，祭天大典上若出事，你会很危险。”
“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沈清漪接过茶盏喝了一口，“而且，我要让全天下都听到《涅槃》。祭天大典，皇帝在，百官在，百姓也能在远处听。没有比那更好的地方了。”
杨昭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低头看着乐谱，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那些音符在她指尖下面像活了一样，微微发烫。
“清漪姐，我陪你去。”
“你当然陪我去。”沈清漪笑了一下，“你还要帮我翻谱呢。八章，我一个人翻不过来。”
小红急得跺脚:“姑娘，我说的是危险！裴贵妃万一在祭天大典上动手，你弹着琴怎么防？”
沈清漪把箫从腰上抽出来搁在桌上，箫管上那行“不鸣则已”已经磨得快没了，只剩“不”字还看得清楚，后面三个字只隐隐约约有痕迹。
“弹琴就是防。”她说，“我的琴声能让三千人放下刀，也能让想害我的人动不了手。”
小红不说话了，但脸上的表情还是写着“我担心”。
沈清漪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吆喝声传进来，一个小孩追着另一个小孩跑过去，手里的风车呼呼转。
她伸手把箫上的灰擦了擦，对着窗外的光看箫管。光线从音孔里漏进来，在箫管内部打出一排小小的光斑，排成一条线，越来越淡。
“还有三个月。”沈清漪说，“三个月后，祭天大典。”
她把箫举到嘴边，吹了一个音。一个很长的单音，气息稳得像一根线，从低到高，从高到低，最后落在一个极轻的尾音上，像什么东西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