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音台的演奏是前一天晚上秘密进行的。
沈清漪没有声张,只让小红去鸿胪寺递了个话——“请西域诸国使节,今晚来凰音台听曲。”库尔班接到消息,把住在大使馆的龟兹、于阗、楼兰、疏勒等十几个国家的使节全叫上了,乌泱泱来了三十多人。
凰音台大堂坐不下,沈清漪把场子挪到了后院。院子里摆了十张桌子,每桌四个人,中间空出一块空地,搁了一张琴,一把箫,一个小小的香炉。
库尔班坐在最前面,手里端着一杯酒,没喝。他看见沈清漪从月亮门走进来,穿着那件白色礼服,腰间系着青丝绦,头发只用一根木簪别着。她走到琴前坐下来,看了一眼库尔班,微微点头。
然后她开始弹《涅槃》。
只弹了三章——“众生苦”、“求不得”、“成佛”。中间没有停顿,一章接一章,气息绵长得不像话。库尔班听第一句就僵住了,酒杯举在嘴边忘了放下。
第一章“众生苦”,沈清漪用了极慢的速度,每一个音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又涩又重。有个楼兰的使节听到一半开始擦眼睛,旁边的龟兹翻译给他递帕子。
第二章“求不得”,她突然加快,手指在琴弦上翻飞,像一个人在拼命追什么东西,追不到,继续追,还是追不到。库尔班手里的酒杯终于放下了,搁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琴声里显得特别脆。
第三章“成佛”,沈清漪把速度降回原样,但不是回到开头的那种涩。这一次的音是圆的,像一块石头被河水冲了很多年,棱角全没了,只剩下温润。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院子外面的夜虫才开始叫——那之前连虫子都被琴声压住了。
安静了很久。
库尔班站起来,膝盖一弯,跪下去了。
“这是天上的音乐,不是人间的。”
他跪得很直,双手撑在地上,额头磕下去,碰到青砖的缝隙。三十多个使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一个接一个站起来,一个接一个跪下去。最后整个院子里只剩沈清漪还坐着,面前跪了一地胡人。
她没说话,把琴抱起来,进屋了。
小红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
第二天大朝会,天还没亮,沈清漪就换上了御前乐师的官服。说是官服,其实就是一件深绿色的袍子,配了一顶小黑帽,穿上去像个账房先生。杨昭昭帮她系腰带的时候笑出了声:“清漪姐,你穿这个不好看。”
“好看不好看无所谓,能上朝就行。”
沈清漪到的时候,西域使节们已经站在殿外候着了。库尔班在最前面,今天换了正式的胡服,深红色,腰间挂了一把镶宝石的弯刀。他看见沈清漪,微微颔首,没说话。
朝会开始,皇帝升殿。
各国使节依次进殿行礼,龟兹使节递上国书,鸿胪寺卿念了一遍,大意是——西域诸国敬仰中原文化,请求派弟子来京城学习,尊沈清漪为“乐圣”,每年朝贡增加三成。
殿上哗然。
梁帝看完奏折,沉默了很久。他把折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每一页都看了,看得很慢。沈清漪站在殿侧,看着梁帝的手指在折子边缘摩挲,那个动作她很熟悉——梁帝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就会这样。
裴贵妃出列:“陛下,此事不可。”
“为何不可?”梁帝没抬头。
“一个乐师岂能受此殊荣?”裴贵妃的声音在殿上回荡,“历朝历代,被封为‘圣’的无一不是开疆拓土的大功臣、学问通天的大儒。沈清漪一个女子,一个乐师,凭什么?”
库尔班站出来,汉语说得比以前溜了不少:“贵妃娘娘,沈姑娘不是普通的乐师。她是能通神的乐师。”
“通神?”裴贵妃冷笑,“什么神?你西域的神还是我中原的神?”
“音乐的神。”库尔班不卑不亢,“音乐不分西域中原,不分神还是人。沈姑娘的琴声,能让一个八十岁的老汉想起他娘,能让一个三岁的娃娃安静下来听完整首曲子。这难道不是通神?”
裴贵妃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
于阗使节跟着出列,汉语不怎么好,说得磕磕绊绊:“我们……于阗,也听沈姑娘的曲子。好听。比我们最好的乐师,好听一百倍。”
楼兰使节也出来,不会说汉语,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龟兹翻译同步翻:“楼兰使节说,沈姑娘的琴声让他们想起了家乡的月亮。楼兰已经没有了,但琴声里的楼兰还在。”
殿上安静了一瞬。楼兰古国,三十年前就被风沙埋了。楼兰使节是最后一任楼兰王的孙子,流亡在京城的。
梁帝的手指终于停下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沈清漪。沈清漪站在那里,脊背挺直,脸上没有得意也没有紧张,就是站得直直的。
“西域使节,所请之事,朕准了。”梁帝说,“封沈清漪为护国乐圣,赐宅邸一座,黄金万两。西域诸国可派弟子来京学习,由沈清漪统一教导。”
太监尖声宣旨,声音在殿上绕了三圈。
裴贵妃浑身发抖,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她看了一眼太子,太子正面带微笑看着沈清漪。她又看了一眼梁帝,梁帝正在喝茶,脸上看不出喜怒。
“臣沈清漪,领旨谢恩。”沈清漪跪下去,额头触地。
朝会散了,沈清漪站起来,西域使节们一拥而上,把沈清漪围在中间。库尔班第一个解下腰间的弯刀,双手捧着放在沈清漪面前。
“沈姑娘,这把刀是我祖父传下来的,跟了我四十年。现在我把它献给你。”
沈清漪没接。
于阗使节也解刀,楼兰使节也解刀,十来个使节全把佩刀解了,在地上摆了一排,弯刀直刀短刀匕首,镶宝石的嵌金丝的刻着经文的,什么样式都有。
库尔班说:“这是西域最高礼节。献刀,表示——愿为你战斗。”
殿上还没走的朝臣全看呆了。十几个胡人使节,在朝堂上排成一排,对着一把琴都不如的乐师献刀,这阵仗开国以来头一回。
沈清漪看着地上的那些刀,沉默了几秒,然后蹲下去,一把一把捡起来,抱在怀里。刀很重,她抱得有点吃力,手指被刀鞘上的宝石硌得生疼。
她说:“诸位的好意,我心领了。刀,你们留着保家卫国。琴声,我会一直弹下去。”
她把刀还回去,一把一把地还。库尔班接过自己的刀,低头看了一眼刀鞘上沈清漪留下的指印,忽然笑了。
“沈姑娘,你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人。别人收礼恨不得全收下,你倒好,往外推。”
“不是推。”沈清漪把最后一把刀还给楼兰使节,“是不想欠太多。”
库尔班哈哈大笑。
当天晚上,凰音台所有人聚在大堂里,杨昭昭从街上买了三只烧鸡,小红打了五斤黄酒,小青小莲春儿她们把桌子拼在一起,围成一圈。
沈清漪坐在上首,面前摆着一碗酒,没喝。
“清漪姐,你今天是没看见裴贵妃的脸色!”杨昭昭学裴贵妃的样子,脸拉得老长,眼珠子往上翻,把一桌人逗得前仰后合。
小红笑完又担心:“姑娘,裴贵妃今天丢了这么大脸,她会不会更恨你了?”
“她本来就恨我。”沈清漪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多恨一点少恨一点,没区别。”
杨昭昭给沈清漪夹了块鸡腿,“清漪姐,皇上赐的宅子在哪儿啊?”
“在东城,离太子府不远。”沈清漪咬了口鸡腿,“但我不住那儿。凰音台住习惯了,搬来搬去麻烦。”
“那宅子拿来干嘛?”
“开分店。”沈清漪把鸡骨头吐出来,“等祭天大典完了,在东城开个凰音台分号。”
春儿插嘴:“姑娘,你现在是乐圣了,还开分店啊?”
“乐圣就不用吃饭了?乐圣就不用养活你们了?”沈清漪敲了一下春儿的脑袋,“别飘。这顶帽子是皇上给的,他随时能收回去。”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杨昭昭低下头,小红抿了抿嘴,几个小丫头互相看了看。沈清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谁都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行了,吃鸡。”沈清漪又咬了一口鸡腿。
吃完已经是深夜了,杨昭昭和小红收拾碗筷,沈清漪一个人上了楼顶。凰音台的三楼顶上有个小平台,平时没人上去,上面堆着几盆快枯死的花。
她站在平台上往下看,街上已经没人了,只有打更的提着灯笼在巷口晃了一下。远处宫墙的方向,灯火还亮着,像一条细细的金线。
西域使节们献的那些刀她一把都没留,但库尔班临走前塞给她一把小匕首,说是“女人用的,不要还”。那把匕首只有巴掌长,刀鞘是银的,刻着一行弯弯曲曲的西域文字。她摸了摸那几个字,不认识,但摸得出笔画的走向——弯的,很软,像一条河。
她把匕首收进袖子里,风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
楼下的街上有个小孩在哭,哭了两声被大人哄住了。然后是一声猫叫,喵——拖得很长,像是在抱怨什么。
沈清漪转身下楼,鞋底踩在木梯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走到二楼拐角,她停了一下,看见墙上贴着一张黄纸,上面写着“凰音台”三个字,是杨昭昭写的,歪歪扭扭的,最后一个字写矮了,像个没站直的人。
她伸手把那张纸撕下来,看了看,又重新贴上去,贴正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