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封“护国乐圣”的第三天，谣言起来了。
最先是在东市的茶楼里，一个说书人拍了下醒木，没讲三国，没讲水浒，讲了个“京城某乐师为攀高枝害死亲娘”的故事。故事里没点名，但所有线索都指向沈清漪——琴师，女，幼年丧母，后来飞黄腾达。
杨昭昭是在买菜的时候听见的。她蹲在菜摊前挑白菜，隔壁卖肉的跟人唠嗑:“听说了吗？那个凰音台的，她娘就是她害死的。为了进宫，把她娘锁屋里放火烧了。”
她手里的白菜掉地上了。
“你再说一遍？”
卖肉的不认识她，嘴里还嚼着花生米:“我说凰音台那个沈——哎哟！”
杨昭昭把白菜砸他脸上了。
小红把她从菜市场拽回来的时候，杨昭昭浑身发抖，眼眶红得能滴血。沈清漪正在大堂里调琴，看见她们俩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
“清漪姐，外面的人说——”杨昭昭说不下去了，眼泪掉下来。
小红把事情说了，声音越说越小，说到“放火烧死亲娘”那几个字的时候，几乎听不见。
沈清漪的手指停在琴弦上。
大堂里很安静，春儿端着茶盘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小青和小莲从后厨探出头来，互相看了一眼，又把头缩回去了。
沉默了很久。
沈清漪的手从琴弦上拿开，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在意。
“知道了。”
就两个字。
杨昭昭愣了:“知道了？你就说知道了？清漪姐，他们在外面造谣！说你害死了你娘！你娘分明是被——”
“昭昭。”沈清漪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硬，“现在去闹，正中她下怀。她就是要让我失控。”
杨昭昭张了张嘴，眼泪掉得更凶了。小红在旁边递帕子，她没接。
沈清漪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街上跟往常一样热闹，卖馄饨的老刘头在吆喝，几个小孩追着一条黄狗跑过去。看着一切正常，但她知道，正常底下藏着刀子。
“萧先生来了。”春儿在门口说。
萧远舟进门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手里拿着一沓纸，往桌上一拍。“谣言查到了，是裴贵妃通过京城几个地痞散布的。她找了七八个说书先生，每人给了五十两银子，让他们在茶楼酒肆里编故事。”
“人呢？”沈清漪转回身。
“地痞跑了，说书先生说是‘听人说的’，拿不出证据。”萧远舟坐下来，自己倒了杯茶，“裴贵妃做事干净，不给你留把柄。”
杨昭昭急了:“那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萧远舟看她一眼，“你现在去告裴贵妃造谣？有证据吗？没有证据就是诬告。诬告皇妃，什么罪名你知不知道？”
杨昭昭被噎住了。
沈清漪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节奏，是心烦的时候下意识的小动作。
“凰音台的演出邀约呢？”
萧远舟沉默了一下，“退了五成。”
“五成。”沈清漪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比我预想的少。我以为要退七成。”
小红急了:“姑娘，五成还少啊？咱们下个月的房租都快凑不齐了！”
“凑不齐就凑不齐。”沈清漪说，“凰音台又不是没穷过。”
第二天，退了两个。
小青和小莲收拾东西的时候，不敢看沈清漪的眼睛。小青把琴包好，背在背上，站在楼梯口磨蹭了半天，最后还是下来了。
“姑娘，我……我娘身体不好，我得回去照顾她。”
沈清漪正在写谱子，头都没抬:“行。”
小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口，转身走了。小莲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小声说了句:“姑娘，对不起。”
沈清漪的笔顿了一下，继续写。
下午又走了一个，是后厨帮忙的刘婶。刘婶走的时候把围裙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灶台上，旁边搁了一包桂花糖，纸上压了张条:“给昭昭吃的。”
杨昭昭看见那张条，眼泪又下来了。
第四个是春儿。
春儿没走，她背着包袱站在沈清漪面前，脸憋得通红，说了句:“姑娘，我不走。”
“那你背包袱干什么？”
“我怕别人走，先收拾好了等她们走完了我再拿出来。”春儿把包袱放下，打开，里面是一床被子，“我怕晚上冷，多备床被子。”
小红气得骂了一下午。骂小青没良心，骂小莲白眼狼，骂刘婶忘恩负义。沈清漪听着，没拦她，等她骂累了递了杯水过去。
“骂完了？”
“没骂完。”小红灌了一大口水，“明天接着骂。”
“人各有志，强留无用。”沈清漪说，“留下的，才是真正的姐妹。”
当天晚上，凰音台剩下的人挤在大堂里。沈清漪，杨昭昭，小红，春儿。四个人，四双眼睛，对着四盏茶。
杨昭昭小声说:“清漪姐，凰音台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关门？”沈清漪笑了一下，“不会。凰音台又不是靠人多的。”
小红把袖子撸起来:“姑娘，你说吧，接下来怎么办？”
沈清漪把桌上的乐谱收拢，码齐，用镇纸压住。“等。”
“等什么？”
“等风头过去。”沈清漪说，“谣言这种东西，你越解释，别人越觉得你心虚。不解释，过阵子就没人记得了。”
“可那些退掉的人——”春儿欲言又止。
“退掉的会回来。”沈清漪说，“但不是现在。”
萧远舟半夜又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点笑意，不多，但沈清漪看出来了。
“查到一个东西。”他把一张纸放在桌上，“裴贵妃派出去的那个地痞，有个相好的在城西开杂货铺。我让人去蹲了三天，那地痞昨晚回来过一趟，拿了一包银子。”
“人呢？”
“又跑了。但杂货铺老板看见了他的脸，能画像。”
沈清漪看了那张纸，上面画了个人脸，圆脸，塌鼻子，左眉梢有道疤。
“够了。”她说。
“够了？”萧远舟皱眉，“就凭一张画像，告不倒裴贵妃。”
“不告她。”沈清漪把画像折起来收进袖子里，“留着，以后有用。”
萧远舟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送走萧远舟，沈清漪上了楼。路过小青住过的那间房，门开着，里面空了，床板上落了一层灰。她站了一下，伸手把门关上。
回到自己房间，她把箫从腰上解下来搁在桌上。箫管上那行“不鸣则已”已经彻底磨没了，只有“不”字还剩下半个。
她把抽屉拉开，里面有个布包，包着那张北疆军送来的铜扣。她把铜扣拿出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铜扣被体温捂热了，硌得掌心生疼。
楼下传来春儿和小红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小红还在气头上，嗓门压都压不住。
“——我不管！反正我小红生是凰音台的人，死是凰音台的鬼！谁爱走谁走！我不走！”
沈清漪把铜扣放回抽屉里，锁上。吹灭蜡烛躺下来，黑暗里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比上次看的时候又长了一截，从房梁一直延伸到墙角的蜘蛛网旁边。
隔壁房里春儿还在劝小红:“行了行了，别气了，明儿还要早起呢。”
小红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
沈清漪闭上眼睛，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轻轻敲着床沿。一下，两下，三下。不是《涅槃》的节奏，是乱的，没章法。
敲到第十七下的时候，她停了。
窗外的巷子里传来一声猫叫，不是之前那种拖长音的，是很短的一声，像被踩了尾巴。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可能是猫在翻垃圾。
沈清漪睁开眼睛看了看天花板，那道裂缝在黑暗里看不太清，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她把手缩回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叶子，叶尖朝下，像是在往下滴水，但墙是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