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一夜没怎么睡。
天刚蒙蒙亮她就起来了,站在二楼走廊上往下看,杨昭昭已经在楼下擦桌子了。这丫头这几天勤快得不像话,以前擦桌子随便抹两下就算完,现在连桌腿都擦,蹲在地上拿抹布一点一点蹭。
“昭昭,上来。”
杨昭昭抬头,看见沈清漪在走廊上朝她招手,放下抹布跑上去。
“这几天你注意观察一下,留下的这些人里,有没有谁不对劲的。”沈清漪靠在栏杆上,声音很低。
杨昭昭愣了一下,“你是说——内鬼?”
“退出的人太多了。四个,一天之内走了四个。”沈清漪说,“害怕可以理解,但怕到连工钱都不要就跑了的,不太正常。除非有人提前给了她们钱,让她们走。”
杨昭昭的眼睛瞪圆了,“你觉得有人混进来了?”
“不是觉得,是肯定。”沈清漪转身往屋里走,“裴贵妃做事一向周全,能派地痞散布谣言,就能派人打进凰音台内部。你帮我盯着,别打草惊蛇。”
杨昭昭郑重点头。
盯了三天。
第一天,没什么异常。第二天,也没什么异常。杨昭昭差点以为自己多心了,第三天傍晚,她注意到一个人——小玉。
小玉是两个月前来的,小青的同乡,说是从保定府来京城讨生活的。小青走的那天,小玉没走,还帮着收拾了碗筷,表现得比平时更勤快。但杨昭昭注意到,小玉每次进厨房倒茶的时候,眼睛会往沈清漪的杯子上瞟一眼,就那么一眼,很快。
还有,小玉的手总是放在袖子里,不像别的丫头那样甩来甩去。
杨昭昭把这事告诉了沈清漪。
“小玉?”沈清漪想了一下,“她来的时候,是小青带进来的。”
“小青已经走了。”杨昭昭压低声音,“会不会是小青把她带进来,然后自己拿了钱走了?”
沈清漪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小玉正在晾衣裳,动作很慢,一件衣裳抖了三遍才搭上竹竿。
“今晚,我找她谈谈。”
晚上,所有人都睡了之后,沈清漪让小玉来她房间。
小玉进门的时候神色正常,甚至还笑了笑:“姑娘,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坐。”沈清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坐在琴桌前。桌上已经摆好了琴,香炉里点了一根檀香,淡淡的烟在烛火里打着旋。
小玉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你来凰音台多久了?”沈清漪问。
“两个月零三天。”
“记得挺清楚。”
小玉笑了一下:“姑娘这里好,我天天数着日子过,怕哪天不要我了。”
沈清漪没接这话,手指搭上琴弦,轻轻拨了一下。一个很柔的音,像水滴进池塘里,又轻又软。
“我新编了一首曲子,叫《清心咒》,你帮我听听好不好。”
小玉愣了一下,“姑娘,我不会品琴——”
“坐着听就行。”
沈清漪开始弹。
《清心咒》是她这几天专门编的,不长,就一盏茶的工夫。曲子的作用很简单——让人放松。不是催眠,是放松,像泡在温水里,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在乎。她只用了不到一成的力,够用了。
小玉的身体慢慢软下去,靠在椅背上,肩膀塌了,手指也不绞了,眼皮往下坠,但没闭上,瞳孔散开了,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沈清漪停下右手,左手还在琴弦上轻轻划着,保持那个氛围。
“小玉。”她的声音很轻很平。
“嗯……”
“裴贵妃给了你多少银子?”
小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五百两……让我在凰音台的茶水里下慢性毒药……”
杨昭昭从屏风后面冲出来,脸涨得通红,浑身发抖。沈清漪抬手拦住了她,右手重新搭上琴弦,继续弹。
“药呢?”
“在袖子里……一个小纸包……每次放一点……”
“已经放了吗?”
“没有……这几天人太少……怕被发现……等过阵子人多再放……”
沈清漪停了手。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房间里突然安静得可怕。小玉像被人从梦里拽出来一样,猛地坐直了,眼睛一下子有了焦点。她看看沈清漪,又看看杨昭昭,再看看自己,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姑娘,我……我刚才说了什么?”
杨昭昭气得嘴唇都在抖:“你说裴贵妃给了你五百两!让你下毒!”
小玉的脸彻底白了,白得像纸。她从椅子上滑下去,膝盖磕在地上,咚的一声。她爬起来想跪,腿软了,又摔下去,最后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地板,浑身筛糠一样抖。
“姑娘我对不起你姑娘我不是人姑娘你杀了我吧——”
沈清漪没动,坐在琴桌前,看着她。
“你家人呢?”
小玉哭得说不出话,抽噎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在裴贵妃手里……我爹我娘还有我弟弟……她说我要是不听话就……就……”
杨昭昭愣住了,刚才那股火一下子泄了一半。
沈清漪站起来,走到小玉面前,蹲下来,伸手把她扶起来。小玉不敢起来,缩在地上,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起来。”
小玉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抖,站不稳,扶着桌沿才没倒下去。
“你走吧。”
小玉以为自己听错了,“姑娘?”
“我说你走。回裴贵妃那里去。”沈清漪看着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告诉她,她的银子,买不到我的命。”
小玉张了张嘴,眼泪哗地下来了,扑通又跪下去磕了三个头,磕得太用力,额头破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淌。她爬起来,踉踉跄跄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句:“姑娘,下辈子我做牛做马还你。”
门关上了。
杨昭昭站在屋里,半天没缓过劲来。“清漪姐,你就这么放她走了?万一她回去又——”
“不会。”沈清漪把琴收起来,擦了擦琴弦,“她把实话说出来了,回去没法交代。裴贵妃不会再用她,她家人反而安全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裴贵妃不会留一个暴露的棋子。棋子暴露了,就扔了。她家人对裴贵妃没用了,也就放了。”沈清漪把琴放进琴囊,“小玉不傻,她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她是真的在磕头。”
第二天,萧远舟来了。他听完事情经过,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不报官?为什么不杀一儆百?”
“报了官,刑部一查,查到裴贵妃头上,能怎样?她是皇妃,动不了。”沈清漪倒了两杯茶,推给萧远舟一杯,“杀了她,裴贵妃还会派别人。杀得完吗?”
萧远舟端起茶盏,没喝。
“放了她,让裴贵妃知道我不怕她。我不是装不怕,是真不怕。”沈清漪喝了一口茶,“而且,小玉的家人还在裴贵妃手里,她也是可怜人。一个被逼着来下毒的小姑娘,我杀她干什么?”
萧远舟看了她很久,放下茶盏。“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会哭,会怕,会躲。现在你不会了。”
沈清漪笑了一下,“哭有什么用?怕有什么用?躲又有什么用?”
萧远舟没接话,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街上有人在卖糖葫芦,吆喝声拖得老长:“糖——葫——芦——”。他听了一会儿,忽然说:“裴贵妃这一拳,你又接住了。”
“接住了,但还没还。”沈清漪把箫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还的时候,她接不住。”
萧远舟回头看她,沈清漪没看他,正低头擦箫管上那半个“不”字。烛火跳了一下,她的侧脸明暗交替,瞳孔深处那点淡金色的光闪了闪,像是烛火的倒影,又不像。
“咚,咚,咚。”
外面的更夫敲了三更鼓。萧远舟把窗户关上,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他停了一步,说了句:“太子那边,我已经说了。他很佩服你。”
沈清漪没回话,继续擦箫。
擦完了举起来对着烛光看了一眼,那半个“不”字还在,笔画断了一半,像个没写完的誓。她把箫放下,伸手把歪了的烛台摆正,烛火不再晃了,焰尖直直地往上窜,像一根金色的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