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远舟是半夜来的。
沈清漪刚躺下没多久，就听见楼下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春儿去开的门，然后是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上楼，门被推开，萧远舟站在门口，衣服都没穿整齐，领口歪着，头发上沾着露水。
“快走！刑部的人天亮就来抓你。”
杨昭昭从隔壁房里冲出来，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睡印，一听见“抓你”两个字脸就白了。小红也跟着跑出来，手里还攥着个鸡毛掸子，不知道是准备打扫还是准备打架。
沈清漪从床上坐起来，没慌，先把枕头底下的箫摸出来插在腰间。“罪名呢？”
“妖乐惑众，聚众谋反。”萧远舟把一张纸递过来，“乐正府代理副使孙正联合刑部签的逮捕令。孙正是周怀仁的旧部，周怀仁停职之后他一直想找机会翻盘，现在搭上了裴贵妃这条线。”
沈清漪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盖着乐正府和刑部的印，红彤彤的两个大印，压在一行行工整的楷书上。字写得很好看，但内容不好看——“查乐师沈清漪，以妖乐惑众，聚众数千，图谋不轨，依律逮捕归案。”
“这是要置我于死地。”沈清漪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对。”萧远舟没否认，“裴贵妃动不了你的人，就动你的身份。乐正府管乐师，刑部管案子，两家联手，名正言顺。杨侍郎在朝堂上替你说话，被皇帝一句‘按律办事’就顶回来了。”
杨昭昭急了:“按什么律？清漪姐犯了什么律？”
“聚众。”萧远舟看她一眼，“你在东市广场聚了上万人，事先没有报礼部备案。皇上当时说以后要备案，但没追究之前的事。现在有人要追究，那就是违律。”
小红把鸡毛掸子往地上一摔:“这不就是秋后算账吗！”
“就是秋后算账。”沈清漪站起来，开始穿衣服。她把那件白色礼服穿上，系好腰带，把箫在腰间别好，又从抽屉里拿了那个布包着的铜扣塞进怀里。
“姑娘，咱们去哪儿？”小红问。
沈清漪看了萧远舟一眼。萧远舟说:“城外净月庵。那是佛门净地，官兵不敢擅入。你先躲一段时间，等太子那边把事情摆平了再回来。”
净月庵。沈清漪听到这三个字，嘴角动了一下。净月师太是裴贵妃的人，这一点她心里清楚。但萧远舟说得对，净月庵是佛门净地，官兵确实不敢进去抓人。至于净月师太本人——一个出家人，总不能在庵堂里对她们动手。
“走。”
沈清漪把凰音台剩下的人叫到一起。春儿、小红、杨昭昭。四个人，四个包袱，四双眼睛。
“春儿，你去你姨娘家住几天。”沈清漪说，“小红和昭昭跟我走。凰音台的东西不用带了，带不走。”
春儿眼眶红了:“姑娘，我不走，我要跟你一起。”
“你跟着我反而危险。”沈清漪拍了拍她的肩膀，“听话，去你姨娘家。等风头过了我让人去接你。”
春儿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她把自己的小包袱背上，走到门口又回来，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柜台上，跟上次刘婶走的时候一样。
不一样的是，她没走。她站在柜台边上，抱着围裙，看着沈清漪。
“姑娘，我不走。围裙我放这儿，我人就在门口等着。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什么时候进来。”
沈清漪看着她，没再劝。时间不多了，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四个人从后门出去，穿过小巷，绕了三圈才出了城。杨昭昭走得太急，鞋带散了两次，第二次小红蹲下来帮她系，系完拉着她继续跑。沈清漪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净月庵在城南五里外的半山腰上，是个小庵堂，只有三进院子，平时香火不多。她们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庵门开着，一个小尼姑在扫院子，看见她们愣了一下。
“施主找谁？”
“找净月师太。”沈清漪说。
小尼姑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净月师太从里面走出来。她穿着一件灰色僧袍，手里捏着佛珠，看见沈清漪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很快恢复了平静。
“沈施主。”
“师太。”沈清漪双手合十，“打扰了。想在贵庵借住几日，不知方便与否。”
净月师太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进来吧。”
进了庵堂，净月师太把她们领到后院的一间厢房。房间不大，四张床，一张桌子，一个佛龛，佛龛里供着一尊小小的观音像，前面点着油灯。
“施主安心住下。庵堂虽小，但没人敢来这里拿人。”净月师太说完，转身出去了。
杨昭昭把包袱往床上一扔，长出一口气:“累死了，脚都磨出泡了。”
小红在屋里转了一圈，东摸摸西看看，最后停在佛龛前面，对着观音像双手合十拜了拜，嘴里小声念叨:“保佑姑娘平安，保佑凰音台没事，保佑裴贵妃遭报应……”
沈清漪坐在床边，把箫从腰间抽出来放在枕头旁边。窗外传来鸟叫声，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得挺欢。她听着那鸟叫声，忽然想起一件事。
“萧先生怎么说的？太子那边要多久？”
小红转过身:“他说少则十天，多则一个月。”
“一个月。”沈清漪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那就住一个月。”
杨昭昭趴在床上，下巴搁在枕头上:“清漪姐，你说刑部的人会不会把凰音台的东西全搬走？那些琴，那些谱子……”
“搬走就搬走。”沈清漪说，“琴没了可以再做，谱子在我脑子里，他们搬不走。”
杨昭昭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我就是心疼。那些琴都是你一把一把挑的，谱子是你一个字一个字写的。”
沈清漪没接话，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开了一条缝，她往外看了看，院子不大，种了一棵槐树，树下有一口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净月师太站在井边打水，动作很慢，水桶放下去，等了一会儿才提上来。
她看着净月师太的背影，想起上次在裴贵妃宫里看见她的样子。那时候她站在裴贵妃身后，低眉顺眼，像个忠仆。现在站在井边打水，低眉顺眼，像个尼姑。同一个姿势，两种身份。
净月师太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两人隔着院子对视了一瞬，净月师太移开目光，提着水桶走了。
小红凑过来:“姑娘，净月师太她……会不会给裴贵妃报信？”
“会。”沈清漪关上窗户，“但没关系。她报了信，裴贵妃就知道我在这儿。知道了又能怎样？带兵来抓？这里是佛门净地，她不敢。不来抓？那就耗着。”
杨昭昭从枕头上抬起头:“那她图什么？”
“图让我知道——她不怕我知道。”沈清漪坐下来，“这是心理战。裴贵妃想让净月师太告诉我，她什么都知道，我跑不掉。但我偏要告诉她，我不在乎她知道。”
小红听得一脸懵:“你们这些聪明人说话好累。”
沈清漪笑了一下，没解释。
中午净月师太送来斋饭，四碗素菜，一盆米饭，还有一壶茶。她把饭菜放在桌上，看了沈清漪一眼。
“沈施主，有句话老身不知当讲不当讲。”
“师太请说。”
“裴娘娘不是好惹的。沈施主跟她斗了这么久，应该清楚。”净月师太的声音很平，像在念经，“但老身还是那句话——收手吧。你斗不过她。”
沈清漪拿起筷子，“师太，我从来没想过跟谁斗。是她们不放过我。”
净月师太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杨昭昭等她走远了才开口:“装什么好人！她要真慈悲，当初就不该帮着裴贵妃害人！”
“吃饭。”沈清漪夹了一筷子青菜。
下午，萧远舟托人送来消息——刑部的人巳时到了凰音台，扑了个空，把楼里的乐器、乐谱全搬走了，大门贴了封条。春儿守在门口没走，被官兵推了一把，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没大碍。
杨昭昭听完就哭了。
小红咬着嘴唇没哭，但眼圈红了。
沈清漪把消息看完，折起来放在桌上。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净月庵的茶不好，有一股陈味。
“清漪姐，咱们就这么在这儿干等着？”杨昭昭擦了把眼泪。
沈清漪把箫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裴贵妃想把我逼出京城。我偏不。她在朝堂上有权，我在民间有声望。看谁耗得过谁。”
她举起箫，吹了一个音。很长的单音，从低到高，在庵堂的小院子里回荡。槐树上的鸟被惊飞了，扑棱棱飞出去，在天空里转了个圈，又落回树上。
净月师太在自己的禅房里坐着，听见那个箫声，手里的佛珠转快了几分。她闭上眼，嘴里念佛，念了三遍，睁开眼看着墙上的观音像。观音像的眼睛半闭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看笑话，又像是在叹气。
净月师太把佛珠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朝后院看了一眼。厢房的窗户关着，箫声从窗缝里透出来，绵绵不绝。她站了片刻，伸手把窗户关严了，箫声小了下去，但还是听得见，像一根线，怎么都掐不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