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月庵的日子比想象中安静。
沈清漪头一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怕,是耳朵里太静了。京城里住了三年,习惯了街上的吆喝声、打更的梆子声、隔壁小孩哭闹的声音。净月庵什么都没有,只有风穿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蛙鸣。
第二天她就习惯了。
早上净月师太送斋饭来,放下就走了,不多说一句话。沈清漪吃完,端着碗去井边洗,碰见昨天那个扫地的小尼姑。小尼姑叫慧明,才十五岁,看见沈清漪就脸红,支支吾吾说了句“施主好”,端着盆跑了。
小红在屋里补衣裳,杨昭昭趴在桌上写东西——给杨侍郎的信,写了撕,撕了写,折腾了一上午。
“你别写了。”沈清漪把笔从她手里抽走,“信送不出去。净月师太虽然让我们住,但肯定不会帮我们送信。你写了也白写。”
杨昭昭叹了口气:“那怎么办?就在这儿干等着?”
“等不了就出去看看。”沈清漪说,“但不能从庵堂正门走。”
下午,沈清漪带着小红从净月庵的后门出去,走了半里地,到了一片农田。田里的稻子刚抽穗,绿油油的一片,几个农人弯着腰在拔草。田埂上坐着一个老头子,旁边搁着一把破二胡,弦都生锈了。
沈清漪走过去,在老头子旁边的田埂上坐下来。
“老人家,这二胡能借我使使吗?”
老头子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睛浑浊,上下打量了一番,把二胡递过来:“姑娘会拉?”
“试试。”
沈清漪接过二胡,先拧了拧弦轴,弦太松了,拧紧了又太硬,凑合能用。她拉了个长弓,声音又涩又哑,像杀鸡。老头子皱了皱眉。
第二弓就好多了。她找着了这把破二胡的脾气——弦硬,弓松,不能用巧劲,得用笨力。她拉了一首最简单的《茉莉花》,没用什么技巧,就是一个音一个音往外送。
老头子听了几句,眼睛亮了。
田里拔草的农人们直起腰来,手搭在锄头柄上往这边看。一个中年妇人拎着篮子从田埂那头走过来,篮子里装着几根黄瓜,她停下来,黄瓜搁在臂弯里,听完了整首。
“姑娘,再来一个呗。”妇人说。
沈清漪又拉了一首。这次是一首乡间小调,她小时候在保定府学的,曲子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翻来覆去就七八个音。但就是这七八个音,拉得田埂上的人都不动了。
老头子把烟袋从嘴上拿下来,说了一句:“好听。比城里那些卖票的都好听。”
沈清漪笑了。
农人们不知道她是“护国乐圣”,不知道她能让三千人放下刀,不知道她弹一首曲子值几百两银子。他们就觉得好听,就是好听。没有别的。
她坐在田埂上,把那首小调拉了三遍,每一遍都不一样,加了一点花,减了一点尾,像在跟这把破二胡聊天。二胡不说话了,任她摆弄,弦也不叫了。
拉完了,她把二胡还给老头子。
“姑娘,你还会来不?”老头子问。
“会。”沈清漪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明天这个时候。”
回去的路上,小红小声说:“姑娘,你刚才拉的那些曲子,我怎么从来没听你拉过?”
“因为不好听。”沈清漪说。
“好听啊!怎么不好听了?”
“那是小时候学的,太简单了,以前觉得拿不出手。”沈清漪走在前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现在觉得,简单有简单的好。”
小红似懂非懂。
第三天,杨昭昭化了妆,换了身粗布衣裳,把脸涂黑了一圈,一个人进了城。沈清漪本来不同意,杨昭昭拍着胸脯保证:“我从小在东城长大,哪条巷子能抄近道我闭着眼睛都能走。放心,出不了事。”
她去了大半天,回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沈清漪在庵堂门口等着,看见杨昭昭从山道上跑上来,鞋上全是泥,脸上涂的黑灰被汗冲了一道一道的,像只花猫。
“怎么样?”小红抢着问。
杨昭昭喘着气,扶着门框弯了一会儿腰,才直起来。“凰音台被封了,大门上贴了封条,锁换了。春儿还在门口蹲着,我让她去我娘家住,她不去,说要在那儿等你回来。”
沈清漪抿了抿嘴。
“姐妹们呢?有没有被抓的?”
“没有。”杨昭昭摇头,“刑部的人就是查封了凰音台,搬走了乐器乐谱,没有抓人。我打听了一下,罪名是‘妖乐惑众,聚众谋反’,但皇上还没批,所以暂时只是查封,没抓人。”
“裴贵妃呢?”
杨昭昭压低声音:“裴贵妃在朝堂上建议皇上把你流放到岭南去。她说‘沈清漪留在京城,必成大患’。皇上没点头,也没摇头,就是说‘容朕再想想’。”
沈清漪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皇帝不点头,说明他还在犹豫。犹豫,就是机会。”
当天晚上,她让杨昭昭写了一封信给杨侍郎,信上只有一句话——“请太子在朝堂上为臣说话。臣无罪,凰音台无罪。”
杨昭昭把信写好,塞进袖子里,第二天一早又进了城。
小红这几天一直在照顾沈清漪,给她打洗脸水,帮她梳头,晚上给她端洗脚水。沈清漪说不用,小红不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第四天晚上,小红端洗脚水进来,蹲在地上给沈清漪搓脚。沈清漪低头看着她,忽然问:“小红,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跟着我。如果当初你不来凰音台,找个正经人家当下人,现在也不会跟我一起东躲西藏。”
小红抬起头,瞪了她一眼:“姑娘你说什么呢?我小红这条命是你从火场里捡回来的。要不是你,我早就烧成灰了。现在不过就是躲几天,算什么?”
沈清漪没说话,伸手摸了摸小红的头发。
小红低下头继续搓脚,搓完了把水倒了,回来的时候站在门口,没进来。
“师父,我们还能回去吗?”
沈清漪看着她,杨昭昭也看着她。屋里很安静,佛龛里的油灯跳了一下,观音像的眼睛在光影里忽明忽暗。
“能。”沈清漪说,“但不是现在。等风头过了,等太子的反击开始,我们就回去。”
小红点了点头,端着盆走了。
杨昭昭凑过来,小声说:“清漪姐,你说太子会帮我们吗?”
“会。”沈清漪把箫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太子帮我不是因为他心善,是因为我还有用。魏王的旧部还没归顺,裴贵妃还在蹦跶,他需要我帮他稳住局面。所以我不会有事。”
“你就这么信他?万一他翻脸不认人呢?”
“我不信他。我信利益。”沈清漪把箫举到嘴边,吹了一个很低的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但能感觉到空气在震动,“只要我还有用,他就不会扔了我。”
杨昭昭躺下来,面朝墙,过了一会儿又翻过来:“清漪姐,我想凰音台了。”
沈清漪没回话,继续吹那个低音。箫声在屋里回荡,很轻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杨昭昭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是净月师太。她在窗外站了一下,没有敲门,脚步声又远去了。
沈清漪停下吹箫,把箫放在枕边。她伸手摸了摸箫管上那半个“不”字,笔画已经浅得快摸不到了。烛火跳了最后一下,灭了。屋里只剩佛龛里的油灯还亮着,光很弱,只够照见观音像的半张脸。观音像嘴角的那丝笑意在暗里看起来有点苦,像是在替谁难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