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第五天早上送到的。
萧远舟亲自来净月庵,没走正门,从后山翻过来的。他到的时候沈清漪刚从田埂上回来,手里还拎着那双沾满泥的布鞋,光着脚站在井边冲洗。看见萧远舟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她没惊讶,继续冲脚。
“太子动手了。”萧远舟拍了拍身上的树叶,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杨昭昭从屋里跑出来,小红端着脸盆跟在后面,两人一个激动一个紧张,表情完全相反。
沈清漪把脚擦干,穿上鞋,坐下。“说。”
“今天大朝会,杨侍郎联络了七名御史,联名弹劾裴家。”萧远舟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和罪名,“强占民田,克扣军饷,卖官鬻爵。证据确凿,田契、账本、人证,全拿到了。”
杨昭昭凑过来看那张纸,念出声:“裴家老三裴元庆,在河东道任上强占良田三千亩……裴家老二裴元宝,克扣西北军军饷两万两……裴家老大裴元吉,卖官,一个县令五千两……”
念到一半她停住了,抬头看沈清漪,眼睛亮得像灯泡:“清漪姐,这回裴贵妃要完蛋了吧?”
沈清漪没回答,看向萧远舟:“皇帝什么反应?”
“震怒。”萧远舟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当场摔了茶盏,让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限一个月内查清。裴贵妃在殿上脸色铁青,一句话都没敢说。”
“她当然不敢说。”沈清漪把箫抽出来放在膝盖上,“这时候说一个字,都是在火上浇油。”
萧远舟点头:“太子这一招围魏救赵,用得妙。裴贵妃现在两头烧——朝堂上裴家被告了,她得想办法捞人;宫里她自己的位置也坐不稳了,皇帝虽然没怪她,但谁都知道裴家是她娘家。她撑不了多久。”
小红在旁边听懂了,拍了一下大腿:“所以裴贵妃现在顾不上咱们了?”
“顾不上。”萧远舟说,“至少十天半个月内,她没心思管凰音台的事。”
杨昭昭跳起来:“那咱们现在就回去!”
“再等三天。”沈清漪按住她。
“为什么还要等?”
“因为现在回去,裴贵妃会认为我们怕她躲够了才回来。”沈清漪把箫转了一圈,“等三天,等她焦头烂额的时候,我们大张旗鼓回去。从正门进,敲锣打鼓地进,看她敢不敢抓。”
杨昭昭想了想,笑了:“清漪姐,你可真坏。”
“不是坏,是懂事。”沈清漪站起来,走到井边,弯腰打了一桶水上来,“权力场上,你软一分,别人就踩你三分。你硬一分,别人就缩一寸。裴贵妃现在缩了,我们就得往前踩。”
萧远舟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你比以前狠了。”
“不是狠,是明白了。”沈清漪把水倒进盆里,洗手,“以前我总想着躲,想着忍,想着等风头过去。现在我知道了,风头不会自己过去。你得推它过去。”
当天下午,净月师太来了。
她端着一壶茶,放在桌上,给每人倒了一杯。杨昭昭和小红端着茶退出去了,屋里只剩沈清漪和净月师太。
“沈施主,你赢了这一局。”净月师太端起自己的茶盏,没喝,捧在手里暖着,“太子帮你解了围,裴娘娘现在自顾不暇。你可以回去了。”
沈清漪端起茶喝了一口,“师太好像不太高兴。”
净月师太没接这话,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老身劝你,赢了就走,不要恋战。”
“走?往哪儿走?”
“天大地大,哪里不能去?”净月师太放下茶盏,“你有本事,有名声,换个地方照样能活。何必在京城跟那些人斗?你斗得过一次,斗得过十次?斗得过一辈子?”
沈清漪看着净月师太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了,但浑浊底下藏着一点东西,像是关心,又像是愧疚。她说不准。
“师太,我不能走。”沈清漪把茶盏放下,“我走了,凰音台的姐妹们怎么办?她们跟着我,不是因为我能弹琴,是因为她们信我。我跑了,她们怎么办?”
净月师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还有那些西域使节。”沈清漪继续说,“他们把刀献给我,说愿为我战斗。我没收,但我答应了他们——琴声会一直弹下去。我跑了,西域人怎么看中原?他们会说中原人说话不算数。”
净月师太低下头,捻着手里的佛珠。捻了十几颗,停下来。
“你跟你娘一样犟。”
沈清漪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娘当年也是这样。”净月师太抬起头,眼睛看着窗外的槐树,“谁劝都不听,非要在京城弹琴。老身劝过她,跟她说了,京城的水太深,她一个女子翻不了多大的浪。她不听。后来……”
她没说下去。
沈清漪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了,问了一句:“师太认识我母亲?”
净月师太没回答,站起来,端起茶盘,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对着沈清漪,说了句:“三天后你们走的时候,从正门走。老身给你们开门。”
门关上了。
沈清漪坐在屋里,看着那杯没喝完的茶。茶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一片一片叠在一起,像一层厚厚的淤泥。她伸手把茶杯转了一圈,杯壁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杯口一直延伸到杯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杨昭昭推门进来:“清漪姐,师太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沈清漪把茶杯放下,拿起箫,吹了一个音。很短的音,像叹气。
晚上,四个人挤在一间屋里。杨昭昭和小红睡床上,沈清漪打地铺,春儿没来,但她们给她留了个位置,枕头摆好了被子也铺好了,空的。
小红翻来覆去睡不着,翻到第三次的时候,沈清漪开口了:“别翻了,有话就说。”
“姑娘,你说太子帮了咱们,以后是不是得还?”
沈清漪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水渍,形状像一片云,边缘模糊不清。
“当然得还。天底下没有白帮的忙。”
“还什么?”小红撑起半个身子,“咱们有什么能还的?”
“琴。”沈清漪说,“太子要的不是钱,不是物,是我的琴。他要我用琴声帮他稳住魏王的旧部,帮他收买人心。他要的东西,我给得起。”
小红躺回去,不说话了。
杨昭昭突然冒出一句:“清漪姐,那你给不给?”
“给。”沈清漪闭上眼睛,“但不是白给。他帮我一次,我帮他一次。公平交易,谁也不欠谁。”
屋里安静了。窗外的蛙鸣一阵一阵的,有时候响有时候不响。杨昭昭的呼吸慢慢均匀了,小红的呼噜声也起来了。沈清漪没睡着,她在想净月师太说的那句话——“你跟你娘一样犟。”
她娘犟了一辈子,犟到最后死在了宫里。
她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不能退。退了,就什么都没了。
箫搁在枕头旁边,她伸手摸了摸,摸到箫管上那半个“不”字。笔画已经磨平了,只有指尖最敏感的地方才能感觉到一点点凹痕。她用手指描了一遍那个“不”字,横,撇,竖,点。描到最后一笔的时候,手指滑了一下,指甲刮在竹子上发出一声轻响。
窗外,净月师太的禅房里还亮着灯。师太坐在蒲团上,面前的佛经翻开了但没看,手里的佛珠捻了一圈又一圈。捻到一半忽然停了,把佛珠放在桌上,拿起旁边一张泛黄的纸。纸上画着一张符,笔画扭曲,跟沈清漪箫上那半个“不”字有点像。
她看了很久,把纸折起来塞进佛经里,起身吹灭了灯。黑暗里她坐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佛经的封面,摸到那层纸下面鼓起来的一块——那张符还在。她把手缩回去,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屋外的蛙鸣突然停了,停了两息又响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