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天刚亮,沈清漪换了那件白色礼服,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箫插在腰间,手里什么都没拿。
净月师太站在庵门口,手里捏着佛珠,看着她走出来。杨昭昭和小红跟在后面,一人背着一个包袱,表情一个比一个紧张。
“师太,这几日叨扰了。”沈清漪双手合十。
净月师太没说话,侧身让开,伸手推开了庵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清晨里格外响,吱呀——一声,像叹了口长气。
沈清漪走出门,回头看了净月师太一眼。师太站在门里,半边身子在阴影里,半边被晨光照着,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走吧。”净月师太说。
沈清漪转过身,下了山。
她们没有偷偷摸摸进城,而是走了最繁华的东城门。到城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进出城的百姓排成了长队,守城的兵丁挨个查路引。
沈清漪走到队伍最前面,没躲没藏,就那么站着。
守城的兵丁抬头一看,手里的路引差点掉了。
“你……你是……”
“沈清漪。”她说,“麻烦让一下,我要进城。”
兵丁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不该拦。上头是有命令说这个人要抓,但抓人的是刑部,不是城门守军。他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了。
沈清漪进了城,没拐弯,沿着朱雀大街一直往前走。杨昭昭和小红一左一右跟在后面,三人大摇大摆走在路中间。
街上的人认出了她。
“那不是沈乐圣吗?”
“凰音台的沈清漪?”
“她不是被抓了吗?”
“抓什么抓,你看她像被抓的样子吗?”
议论声从路边传过来,越来越大。有人放下手里的东西跟着走,有人从铺子里探出头来看,还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沈乐圣”,声音在街面上弹了几个来回。
沈清漪没停,继续走。
人越跟越多,从几个变成几十个,从几十个变成上百个。等走到刑部门口的时候,后面已经跟了两三百号人,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沈清漪站定,看着刑部门口那两个石狮子,石狮子眼睛瞪得溜圆,嘴张着,像是在吼又像是在笑。她没理那对狮子,走到守卫面前。
“我是沈清漪。听说你们要抓我,我来了。”
守卫愣了三秒,转身跑进去通报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去。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刑部门口聚了五六百人,还在不断增加。有卖菜的连摊子都不要了拎着秤就跑来的,有剃头匠举着剃刀挤在人群里的,还有老太太拄着拐棍颤巍巍从巷子里出来的。
“沈乐圣冤枉!”
不知道谁先喊的,人群跟着炸了。
“沈乐圣冤枉——!”
“凭什么抓人——!”
“她犯了什么罪——!”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刑部衙门里的官员们坐不住了。京兆尹赵大人赶到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官帽都戴歪了。他挤过人群,看见沈清漪站在刑部门口,白衣飘飘,神色从容,像来串门的一样。
“沈……沈姑娘,你这是……”
“赵大人。”沈清漪微微欠身,“刑部签了逮捕令我听说了。我不逃,你们查,我配合。但请公开审理,让全京城都听听,我到底犯了什么罪。”
赵大人的脸抽搐了一下。
公开审理?那不就等于把案子摊在太阳底下晒吗?裴贵妃那边能答应?可要是不答应,门口这几百号人今天就拆了他这衙门。
“这个……本官做不了主,要请示上面……”
“那赵大人快去请示。”沈清漪往旁边让了一步,“我在这儿等着。”
她就在刑部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了。杨昭昭和小红站在她身后,三人在台阶上一字排开,像三尊门神。人群还在聚集,有茶楼的小二端着茶盘挤进来,给沈清漪递了碗茶,她接过来喝了一口,说了声谢谢。
那茶楼小二哥激动得脸通红,回去的路上被人拍了十八下肩膀,每一下都在说“你小子行啊”。
赵大人进去了一个时辰,还没出来。
杨侍郎是在这时候赶到的。他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时候差点摔了一跤,杨昭昭眼尖,喊了声“爹”,杨侍郎摆摆手,直接走到沈清漪面前。
“你这一招太险了。”他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动。
“险棋才能破死局。”沈清漪端着茶碗,声音也低,“他们想暗算我,我就把一切都摆在阳光下。几百双眼睛盯着,看他们还敢不敢乱来。”
杨侍郎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你就不怕皇帝一怒之下真把你办了?”
“皇帝不会。因为他知道我是冤枉的。他要是真把我办了,就是把‘按律办事’四个字刻在脑门上给人看笑话。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办了刚封的护国乐圣,传出去,西域诸国怎么想?”
杨侍郎沉默了。
刑部门口的百姓越来越多,已经上千了。有人在街对面摆了张桌子卖瓜子,生意好得不行。有个说书先生干脆站在石墩上,现场讲起了“沈乐圣传奇”,从北疆退敌讲到西域臣服,讲得唾沫横飞,底下叫好声一片。
沈清漪听见了,嘴角弯了一下。
赵大人终于出来了。
他脸色灰白,官帽正了,但领口歪了。他站在刑部门口,看了看沈清漪,又看了看满街的百姓,清了清嗓子。
“沈姑娘,上面有令——此案尚在调查中,暂不羁押,但沈姑娘需随传随到,不得离京。”
沈清漪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好。”
“另外……”赵大人犹豫了一下,“凰音台的封条,今日拆除。但乐器乐谱暂扣,待结案后发还。”
杨昭昭差点叫出来,被小红捂住了嘴。
“多谢赵大人。”沈清漪又欠了欠身。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把帽子扔到天上,有人拍巴掌把掌心都拍红了。那个卖瓜子的摊贩趁机涨价,一文钱一包涨到三文,照样卖光了。
沈清漪从台阶上走下来,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她走在中间,两边的人伸着手想碰她又不敢,最后有个老婆婆壮着胆子摸了一下她的袖子,摸完捂着手笑了,像个十八岁的大姑娘。
杨侍郎跟在她旁边,低声说:“裴贵妃这回吃了大亏。太子那边三司会审已经开始了,裴家的案子至少要查一个月。你这一个月是安全的。”
“一个月够了。”沈清漪说。
“够什么?”
“够我把《涅槃》再练三遍。”她笑了一下,“祭天大典,还有两个月。”
杨侍郎愣了一下,苦笑摇头。
回到凰音台的时候,春儿还蹲在门口。
她缩在门边的角落里,膝上盖着一床被子,旁边摆着两个碗,一个碗里装着半个馒头,另一个碗里是凉水。看见沈清漪走过来,她先眨了眨眼,确定自己没看错,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扑过来抱住沈清漪的腿。
“姑娘——我就知道你会回来——我就知道——!”
沈清漪低头看着春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春儿的头发三天没洗,油腻腻的,她没在意,多摸了两下。
“起来,去烧水。我要洗澡。”
春儿哭着笑着爬起来,跌跌撞撞跑进去了。
沈清漪站在凰音台门口,看着门上的封条已经被撕了,留下两条浆糊印子,像两道干掉的泪痕。她伸手摸了摸门板上那些印子,指甲刮掉了一点干浆糊,碎屑掉在地上,风一吹就没了。
小红站在她身后,小声问:“姑娘,咱们这算赢了吗?”
沈清漪推开门,屋里一片狼藉——琴架倒了,椅子翻了一地,桌上的茶壶碎在地上,碎瓷片散了一地。墙上那张写“凰音台”的纸还在,但被撕了个角,剩下的部分歪歪斜斜挂着,像一面打了败仗的旗。
“不算赢。”沈清漪弯腰捡起一把椅子扶正,“但也没输。”
她把倒了的琴架一个个扶起来,码齐,排成一排。扶到第三个的时候,琴架的一条腿断了,她蹲下来看了看,断口是新的,不是朽的,是被砸断的。她把断腿搁在琴架上,暂时没管。
杨昭昭提着水桶进来,看见一片狼藉,眼泪又要掉。沈清漪看了她一眼:“别哭,收拾就是了。”
四个人从下午收拾到天黑,把大堂清理出来了。碎瓷片扫了三簸箕,断腿的琴架靠墙立着,桌椅摆回原位,墙上那张“凰音台”的纸重新贴正了。
沈清漪坐在大堂中间那张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琴没了,谱子没了,连柜台上的账本都没了。但屋子还在,屋顶还在,窗户还在。
她把箫从腰间抽出来,放在桌上。箫管上那半个“不”字在烛光下看不太清,她用手指摸了一下,摸到一点若有若无的凹痕。箫旁边是空的,原本搁着库尔班送的那把短琴,也被搬走了。
她伸手在桌上弹了几下,像在弹琴,但没有琴弦,桌面发出沉闷的响。
“明天,去买琴。”她说。
杨昭昭擦着桌子,嗯了一声。
门外有人在喊:“沈乐圣,我给你送了一篮子鸡蛋——!”
沈清漪站起来走到门口,门外黑压压站着十几个人,手里都拿着东西——一篮子鸡蛋,两只老母鸡,一坛子咸菜,还有一壶酒。打头的是那个卖馄饨的老刘头,他把手里的馄饨挑子往前一推。
“沈姑娘,你还没吃晚饭吧?老刘给你煮碗馄饨。”
锅里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老刘头把馄饨下进去,雾气蒸腾,模糊了所有人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