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大朝会。
天没亮沈清漪就起来了，把那件白色礼服熨了一遍，箫插在腰间，手里多了一把琴——新买的，桐木面板，杉木底板，音色偏亮，不如原来那把沉稳，但凑合能用。
杨昭昭帮她抱着琴走到宫门口，被禁军拦下了。 “只能你自己进去。”杨昭昭把琴递给她，手在琴囊上拍了拍， “清漪姐，我在外面等你。”
沈清漪接过琴，进了宫门。
大殿上站满了人。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中间空出一条窄道，窄道尽头是龙椅，龙椅上坐着梁帝。太子站在左侧第一位，杨侍郎站在文官队列中间偏前的位置。刑部尚书周炳坤站在右边，六十来岁，肥头大耳，官服绷得像要炸开。孙正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穿着一身簇新的乐正府官服，下巴抬得老高。
沈清漪走进去，琴抱在怀里，步子不快不慢。走到殿中央，她跪下去。 “臣沈清漪，叩见陛下。”
梁帝看了她一眼，目光在琴上停了一下。 “起来吧。”他扫了一眼殿上，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孙正，你先说。”
孙正出列，声音洪亮得像在操练士兵： “陛下，臣奉旨查办沈清漪妖乐惑众一案。据查，沈清漪多次在公开场合使用妖术，以琴声迷惑百姓，聚众数千，意图不轨。臣请陛下依律治罪，以正视听。”
“妖术？”沈清漪站直了身子， “孙大人说得具体点，我用了什么妖术？”
孙正冷笑： “你的琴声能让人失去心智，这难道不是妖术？”
“失去心智？”沈清漪转向梁帝， “陛下，臣请为陛下和诸位大人弹一曲。若此曲能让人失去心智，臣甘愿认罪。若不能，请孙大人拿出旁的证据来。”
殿上骚动起来。几个老御史交头接耳，太子微微点头，杨侍郎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梁帝沉吟片刻， “准。”
沈清漪把琴放在地上，盘腿坐下。殿上的光线从高处的窗棂射进来，在她身上留下一道明暗分界线。她把手指搭上琴弦，没急着弹，先闭了一下眼睛。
这首曲子她昨晚编的，取名《明镜高悬》。用了不到半成的力，足够让人心里亮堂，但不会让人失去心智。她要的就是在场所有人都清醒着听，清醒着感受。
起手三个音，一个比一个高，像太阳从云层后面一层一层钻出来。然后是连续的上行音阶，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修饰。刑部尚书周炳坤的眉头皱了一下，他不懂音律，但这曲子让他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照了一下，不舒服。
沈清漪继续弹。中指按弦，食指挑弦，一按一挑之间，音符像水一样从琴弦上淌出来。她用的力度很轻，轻到殿上每个人都听得见，但不会觉得刺耳。杨侍郎听着听着，腰板挺直了，眼睛里多了一点光。太子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打着拍子。
曲子的中段是一连串的泛音，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梁帝靠在龙椅上，眼睛半闭，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别的事。太监总管站在他身后，本来绷着脸，听到这段泛音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下，很快又绷回去了。
孙正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看了看周炳坤，周炳坤额头上有汗，不停地用袖子擦。
最后一个音落下，余音在大殿的梁柱之间来回弹了几下才消散。
安静了片刻。
梁帝睁开眼睛，看向身后的太监总管。 “你觉得呢？”
太监总管躬了躬身： “回陛下，奴才没有失去心智，只觉得心中敞亮。像是……像是把窗户纸捅破了，透进光来。”
殿上几个御史跟着点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御史出列： “陛下，臣也听得清清楚楚，臣心智正常，没有半分被惑的迹象。”
孙正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陛下，这……这妖术是有选择的！她——”
“孙大人。”沈清漪站起来，把琴靠在腿边， “你说我的琴声是妖术，可满殿的人听了都说没有异常。那你的证据呢？”
孙正张口结舌，回头看周炳坤。周炳坤避开他的目光，盯着地板上的砖缝，好像那砖缝里能长出花来。
沈清漪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本小册子，薄薄的，只有几页纸，封皮上写着“账目抄录”四个字。她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陛下，臣有本奏。”
梁帝皱了皱眉，“呈上来。”
太监总管下来拿了册子，呈给梁帝。梁帝翻开第一页，扫了一眼，脸色变了。他又翻了一页，再翻一页，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眼睛抬起来看着刑部尚书周炳坤。
“周炳坤。”
周炳坤浑身一抖，“臣……臣在。”
“三年前，你收了裴家五千两白银，将河东道张氏灭门案压下，以‘失火’结案。可有此事？”
殿上像炸开了锅。周炳坤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陛下，”沈清漪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本册子是当年经手此案的刑部书吏抄录的底账，原件在大理寺档案库中封存。臣无意中得到这份抄本，本不该私藏，但今日臣被指控‘妖乐惑众’，臣不得不拿出来——请陛下明鉴，到底是谁在惑众？是臣的琴声，还是有人用银子堵住了冤屈者的嘴？”
周炳坤的腿软了，膝盖磕在金砖上，咚的一声。 “陛下，臣冤枉！这是诬陷！沈清漪她——”
“冤枉？”梁帝把册子往御案上一摔，啪的一声，殿上所有人都缩了一下脖子。 “这上面写着你收银子的时间、地点、经手人，连银子的成色都写得清清楚楚。你告诉朕，这是诬陷？”
周炳坤瘫在地上，官帽滚落，露出花白的头发。他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一开一合，发不出声音。
梁帝站起来，背着手在御座前面走了两步。殿上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压低了。
“刑部尚书周炳坤，收受贿赂，徇私枉法，即刻革职收监，交三司会审。乐正府代理副使孙正，以不实之词诬陷他人，停职待查。”
孙正扑通跪下来，想说什么，被殿前武士架住了胳膊，拖了出去。周炳坤被两个人从地上提起来，官服皱成一团，鞋子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被拖出了大殿。
殿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梁帝转过身看着沈清漪，目光复杂。 “沈清漪，你无罪。凰音台的封条，今日拆除。扣押的乐器乐谱，三日内发还。”
沈清漪跪下，额头贴地： “谢陛下。”
梁帝摆了摆手， “退朝。”
百官散去。杨侍郎走过来，从地上扶起沈清漪，在她耳边小声说： “你手里有这种东西，怎么不早说？”
“早说了没用。”沈清漪把琴抱起来，“时机不对，拿出来也是打草惊蛇。今天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拿出来，他跑都跑不掉。”
杨侍郎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你这丫头，心思太重。”
太子从殿上走下来，经过沈清漪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他没看她，目光看着前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了一句只有沈清漪能听见的话： “干得漂亮。”
然后走了。
沈清漪抱着琴出了宫门。杨昭昭和小红在门口等着，看见她出来，杨昭昭冲上来一把抱住她，差点把琴撞翻。 “清漪姐！我听说了！刑部尚书被抓了！孙正停职了！你没事了！”
“没事了。”沈清漪被她勒得喘不过气， “你先松开，琴要掉了。”
杨昭昭松开手，眼圈红红的，但还是笑。小红站在旁边，眼泪已经下来了，她不擦，就那么流着，笑得比哭还难看。
春儿也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举着一面小旗，上面写着“沈乐圣”三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她自己写的。她把旗子塞到沈清漪手里， “姑娘，我给你做的，你拿着。”
沈清漪接过旗子看了看，旗面是块旧布，边都没锁，毛毛糙糙的。她笑了一下，把旗子卷起来塞进袖子里。
宫门外的广场上站了不少百姓，看见沈清漪出来，有人喊了一声“沈乐圣”，接二连三地喊起来。沈清漪朝他们点了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走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响。沈清漪靠在车壁上，把琴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琴面上的纹路。新琴的纹路太规矩了，不像原来那把旧琴，纹路歪歪扭扭的，但每一条都有自己的脾气。
她伸手拨了一下琴弦，琴声在车厢里回荡，有点闷。她把弦轴拧了拧，又拨了一下，音准了。
小红从对面探过身子来， “姑娘，你刚才在朝堂上弹的什么曲子？真好听，我在宫门外都听见了。”
“《明镜高悬》。”沈清漪把琴弦按住，止住了余音， “新编的，还没取名。刚取的。”
马车拐进凰音台所在的巷子。远远就看见大门上的封条已经撕了，门开着，几个陌生人在门口张望。沈清漪下了车，走进门，大堂里还是三天前收拾过的样子，桌椅摆得整整齐齐，墙上的“凰音台”三个字贴得端端正正。
她走到那张断了一条腿的琴架前蹲下来，看了看断口。断口处露出新鲜的木茬，她用指甲抠了一下，木茬掉了一点碎屑。
杨昭昭从厨房端了碗茶出来， “清漪姐，先喝口水。”
沈清漪接过来喝了一口，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巷子里，几个小孩正在追一只猫，猫被追得跳上了墙头，蹲在墙头冲下面喵了一声。
她端着茶碗站在窗前，没有喝第二口，手指在碗沿上画了一个圈，碗边的釉面有一道细小的缺口，她的大拇指刚好卡在缺口里，不疼，有点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