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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最后的替罪羊

涅槃颂 笔墨云飞 1972 2026-05-19 12:10:20

审查进行到第十天,风向变了。

不是往好的方向变,是往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向——裴贵妃推出了三个替罪羊。三个人都姓裴,都是远亲,一个是在裴家管账的,一个是裴元庆的师爷,还有一个是裴家在河东道庄子的总管。三个人被大理寺提审的前一天夜里同时翻了供,把之前咬死裴家核心成员的口供全部推翻,说“一切都是我们干的,裴家人不知情”。

杨昭昭把消息念出来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裴家账目是管账的伪造的,地契是庄头私自买的,军饷是师爷经手的,裴家老三裴元庆没有克扣军饷,他只是……只是失察……”

沈清漪正在调琴,手指顿了一下。

“失察?”

“对,失察。”杨昭昭把纸摔在桌上,“克扣两万两军饷,逼死两条人命,强占三千亩良田,最后全变成了‘失察’。”

小红气得脸都青了:“这也行?这也有人信?”

“有人信。”沈清漪把琴弦拧紧,手指搭上去拨了一下,音不太对,又拧了半圈,“不是信,是有人需要这个结果。”

春儿端着茶进来,听见这话手一抖,茶水洒出来一点。“姑娘,你是说……皇帝知道他们是替罪羊?”

沈清漪没回答,端起茶喝了一口。

三天后,三人被押赴菜市口问斩。沈清漪去了,站在人群最后面,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上包了块青布,没人认出她来。杨昭昭和小红一左一右站在她身边,三个人挤在人群里,像三根插在泥里的木桩。

菜市口搭了个台子,台上跪着三个人,五花大绑,嘴里塞着麻核,说不出话。管账的那个四十来岁,胖乎乎的,脸被按在地上,泥巴糊了半张脸。师爷瘦得像根竹竿,跪都跪不稳,身子一直往左边歪,旁边一个刽子手用脚踢了一下他的膝盖窝,他才勉强直起来。庄头年纪最大,头发全白了,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一件早就知道会来的事。

监斩官是刑部新上任的侍郎,姓方,四十出头,一脸正气。他看了看日晷,又看了看台上的三个人,说了句“午时三刻已到”,从签筒里抽出一支令签,往地上一扔。

“斩。”

令签落地,啪的一声脆响。

三个刽子手同时举刀,刀光在日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是三声闷响。三颗人头滚落,血从腔子里喷出来,溅在台板上,流到台沿,一滴一滴往下滴。人群里有人惊呼,有人捂眼睛,有人拍手叫好。

沈清漪没动,看着那三具尸体被拖下去,地上留下三道长长的血痕,像三条红色的蛇,从台子上一直爬到泥地里。

萧远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没打开,攥在手里当棍子使。

“他们真的罪该万死吗?”沈清漪问。

萧远舟沉默了一会儿,“裴贵妃的罪,比他们重一万倍。但他们只是棋子。”

“棋子也有家人。”沈清漪转过身,往外走。人群还在拥挤,她侧着身子从人缝里挤出去,挤到一半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好!杀得好!”。她没回头。

萧远舟跟上来,两人并肩走在回凰音台的路上。街边的茶摊上有人在议论今天的行刑,说那三个裴家的人死得不冤,说裴家就是罪有应得,说皇帝圣明。沈清漪听着那些话,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皇帝知道他们是替罪羊。”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知道。”萧远舟说。

“皇后知道,太子知道,满朝文武都知道。”沈清漪继续说,“但案子还是结了。”

萧远舟没接话。

“因为再查下去,就要查到裴贵妃头上。查到一个皇妃头上,皇帝的脸往哪儿搁?朝廷的脸往哪儿搁?”沈清漪停下来,站在一棵槐树底下,树荫遮住了她的脸,只有下巴露在阳光里,“所以三个人头落地,案子了结。裴家其他人贬为庶民,裴贵妃——不,裴嫔,降位了,但人还在。”

“降为嫔,已经是从贵妃的位置上连降三级了。”萧远舟说,“这在宫里是极少见的。”

“少见又怎样?”沈清漪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槐树叶子,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泛白的颜色,“她还在,这场仗就没完。”

当天下午,圣旨正式下达。裴贵妃降为裴嫔,迁出永宁宫,移居偏殿清漪阁——这个名字让杨昭昭气得骂了半天的娘,说裴嫔是故意的,选一个带“漪”字的宫殿住,就是要恶心沈清漪。

裴家其余人贬为庶民,三代内不得入仕。家产抄没充公,裴元庆、裴元宝、裴元吉三人流放岭南,永不赦免。

圣旨念完的那一刻,裴嫔跪在地上接了旨,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翠儿扶住了她。她看了一眼清漪阁的院子,院子很小,比永宁宫小了不止一半,墙根底下长满了青苔,角落里堆着几盆快枯死的兰花。

“娘娘——不,嫔主,您没事吧?”翠儿小声问。

裴嫔没说话,走进屋里,关上了门。门一关上,她的腿就撑不住了,顺着门板滑下去,坐在地上。她没有哭,也没有砸东西,就那么坐着,看着对面墙上的那幅画。画上是一枝梅花,画得不好,花瓣画圆了,像桃花。

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沈清漪。”她念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叫一个老朋友,“你以为你赢了?”

没有人回答她。

凰音台里,沈清漪坐在大堂中间那把椅子上,面前摆着那把新琴。杨昭昭、小红、春儿围坐在旁边,四个人都没有说话。

太子派人送来一封信,信中只有一句话——“裴嫔已经翻不起大浪了。但你要小心,她可能会狗急跳墙。”

沈清漪看过信,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烧了。纸烧到一半的时候,她松了手,纸飘到地上,继续烧,烧到只剩下一个角,上面的字是“墙”字,笔画烧得弯弯曲曲,像在扭动。

“我不怕她狗急跳墙。”沈清漪看着那张纸烧成灰,“我只怕她缩在壳里不出来。”

杨昭昭小声问:“那她现在是缩在壳里还是跳墙?”

“都不是。”沈清漪把箫抽出来,放在桌上,“她在等。等下一个机会。”

小红急了:“那咱们怎么办?”

“也等。”沈清漪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天快黑了,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橘红色,云层像被火烧过一样,边缘发黑。凰音台对面的屋顶上,一只猫蹲在瓦片上,舔着自己的爪子,舔完一只又舔另一只,不紧不慢。

“等祭天大典。”沈清漪说,“那是她最后的机会。也是我的。”

她把窗户关上,转身走了两步,弯腰把歪了的琴凳摆正。琴凳的腿有一条短了一截,垫了一块碎布,布已经磨毛了,她把碎布重新叠了一下塞进去,压严实,站起来拍了拍手,布角没露出来。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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