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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兔死狗烹

涅槃颂 笔墨云飞 2469 2026-05-19 12:10:20

三颗人头在城门上挂了三天。

第一天,围观的人最多。有人扔烂菜叶子,有人吐唾沫,骂他们是贪官走狗,骂他们死有余辜。也有几个老人蹲在城墙根底下,抽着旱烟,什么话都不说,就是看着。有个老太太挎着篮子经过,停下来看了一眼,念叨了一句“作孽哦”,然后走了。

第二天,人少了一半。几个孩子拿石子扔人头,被一个老兵呵斥跑了。老兵自己站在城门前看了一会儿,摘下帽子放在胸口,不知道是在敬礼还是在挡风。

第三天夜里,沈清漪来了。

她从凰音台后门出去,绕了三圈确定没人跟着,才往城门方向走。箫插在腰间,袖子里藏着三炷香,怀里揣着一壶酒。夜风很凉,吹得她衣袖猎猎作响,她缩了缩脖子,脚步没停。

城门前没人了。守城的兵丁缩在门洞里打盹,鼾声从里面传出来,一长一短,像个破风箱。城墙上的火把烧得噼啪响,火光把三个人头的影子投射在城墙上,忽大忽小,像三个在跳舞的鬼。

沈清漪站在城墙根底下,仰头看那三颗人头。挂了三天的缘故,脸已经看不太清了,黑乎乎的,但她记得那三个人的样子——管账的胖子,师爷的竹竿身子,庄头的白头发。

她从袖子里抽出三炷香,用火折子点上。香头在夜风里明明灭灭,烟被吹散了,还没直起来就往东边飘。她把香插在城墙的砖缝里,三根并排,插得很稳。

然后她打开酒壶,对着人头举了一下。

“你们不是好人。”她的声音很轻,被风裹着吹散了,但每个字都清楚,“你们帮着裴家做了不少坏事,该不该死?该死。但不该是这种死法,不该替裴贵妃死。”

她喝了一口酒,辛辣的味道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她不常喝酒,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咳完又举了一下酒壶。

“这笔账,我替你们记着。”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夜里听得清清楚楚。沈清漪没回头,她知道是谁。

杨昭昭走到她旁边,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钱,点着了。火苗窜起来,照亮了她的脸,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你怎么跟来了?”

“不放心。”杨昭昭把纸钱一张一张往火里添,“你一个人大半夜出来,万一出事怎么办?”

沈清漪没接话,看着那些纸钱在火里卷曲、发黑、变成灰。灰烬被风吹起来,在两人头顶转了一圈,往天上飘。

杨昭昭添完最后一张纸钱,拍了拍手,跪在地上,双手合十拜了三拜。沈清漪也跪下来,两人并排跪在城门底下,面前是三炷香和一摊纸灰。

“清漪姐,你说这世上到底有没有公道?”

沈清漪沉默了一会儿,“有。但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讨的。”

杨昭昭转过头看她,“怎么讨?”

“记住每一笔账。”沈清漪站起来,把膝盖上的土拍掉,“然后一笔一笔算。”

她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三颗人头。火把的光在她瞳孔里跳了两下,熄了。她转过身往回走,杨昭昭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影子还在跳,像三个还没跳完舞的人。

回去的路上谁都没说话。街巷里黑漆漆的,只有偶尔从某个院子门缝里漏出的一点灯光。一只猫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在沈清漪前面两步远的地方,蹲在路上舔爪子,舔了两下抬头看了她一眼,黄绿色的眼睛在暗里发着光。沈清漪绕过去,猫也没跑,继续蹲着舔。

回到凰音台,小红和春儿还没睡。两人坐在大堂里,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谁都没喝。看见沈清漪进门,小红站起来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坐下了。

沈清漪没上楼,站在大堂中间,看着围坐的几个人——杨昭昭、小红、春儿。三个人,三双眼睛,都在看她。

“裴家倒了。”她说,“但裴贵妃还在。裴嫔还在。她只是降了位份,人还在宫里,还在喘气。”

没人接话。

“她欠我们的,欠赵老板的,欠刚才那三个替死鬼的——”沈清漪停了停,声音低下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春儿抹了一下眼睛,小红抿着嘴点头,杨昭昭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沈清漪的手。

“清漪姐,我们都陪你。”

第二天一早,沈清漪把所有人叫到二楼排练厅。没有琴,没有谱子,就是让她们坐下来,一个一个听她说。

“从今天开始,凰音台一切照旧。演出照常,教琴照常,收徒照常。”她说,“但你们心里要有数——裴嫔不会善罢甘休,祭天大典之前她一定会再出手。到时候,我不一定能护住你们每一个人。所以,如果有人想走,现在就走,我不拦。”

没人动。

“我说真的。”沈清漪看着她们,“走了不丢人。活着才重要。”

小红第一个开口:“我不走。”

春儿跟着说:“我也不走。”

杨昭昭没说话,但把椅子往沈清漪那边挪了半尺,表达得很清楚。

沈清漪看了她们一圈,点了点头。“行。那我们就一起等。”

“等什么?”春儿问。

“等她再出手。”沈清漪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城门的方西——其实从这个角度看不到城门,被几栋楼挡住了,但她知道那个方向有人头还在挂着,今天最后一天,明天就要取下来了。

“她不会甘心。她一定会再出手。”沈清漪转过身,背靠着窗台,光线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只看得见轮廓,“到时候,我要让她再也没有替罪羊可用。”

小红攥紧了拳头,春儿咽了口唾沫,杨昭昭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清漪从腰间抽出箫,举到嘴边,吹了一个音。很长的一个单音,从低到高,从高到低,最后落在一个极低的位置上,低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震动。箫声在排练厅里回荡,墙上的灰被震落了一点细末,飘飘悠悠掉下来。

杨昭昭忽然说了一句:“清漪姐,那个人头——我已经托人去收了。凑了十两银子,买三口薄棺,葬在城外义庄旁边。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总比挂在城门上强。”

沈清漪的箫声停了。她看着杨昭昭,看了好一会儿。

“多少钱?我还你。”

“不用。”杨昭昭低下头,声音小了,“不是我出的钱。是街上那些卖菜的、卖瓜子的、卖馄饨的凑的。老刘头出了二两,卖瓜子的出了五钱,还有好多人,三文五文的凑,凑了十一两七钱。棺材花了十两,剩下一两七钱买了纸钱和香。”

沈清漪没说话,箫还举在嘴边,手指搭在音孔上,没吹。

“他们说,那三个人虽然替裴家做事,但罪不至死。死了至少该有口棺材。”杨昭昭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老刘头说他年轻时也在裴家做过短工,知道那些管事的不全是坏人。有些是没办法,一家人要吃饭,不干就没饭吃。干着干着就脱不了身了。”

箫从沈清漪嘴边滑下来,落在大腿上。她低头看着箫管上那半个“不”字,笔画已经磨没了,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凹痕,手指摸上去像摸一道疤。

“替我谢谢他们。”她说,“谢谢老刘头,谢谢卖瓜子的,谢谢所有凑钱的人。”

杨昭昭点了点头。

沈清漪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明天开始,恢复营业。第一场,不收钱。给所有帮过我们的人免费弹。”

她上了楼,走到自己房间,关上门。箫搁在桌上,旁边是那把新买的琴,再旁边是库尔班送的那把小匕首。银质的刀鞘在烛光下发着柔和的光,那行弯弯曲曲的西域文字她到现在还不认识,但摸得出笔画的走向。

她把抽屉拉开,拿出那个布包着的铜扣,攥在手心里。铜扣被她的手心捂热了,烫烫的,像刚出炉的铁。

楼下传来小红和春儿收拾东西的声音,椅子搬动,碗碟碰撞,还有杨昭昭在记账,念着“纸钱一两七钱,棺材十两,香三钱”。声音从楼下传上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

沈清漪把铜扣放回抽屉里,锁上。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往城门的方西看了一眼。天已经黑了,城门那边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几点灯笼的光,像萤火虫一样飘着。她伸手摸了摸窗框上的木纹,有一道裂缝从窗角一直延伸到窗台,她的手指顺着裂缝摸过去,摸到尽头,指腹上沾了一点木屑。她弹了弹手指,木屑掉下去,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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