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址是萧远舟查到的。
城南甜水巷尽头,第三棵槐树往右拐,再走二十步,有一片废墟。萧远舟把纸条递给沈清漪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说:“你要有心理准备。那场火烧得很干净,什么都沒留下。”
沈清漪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什么时候的事?”
“二十年前。你三岁那年。”
杨昭昭在旁边听着,手指绞着衣角,想问又不敢问。沈清漪站起来,把箫插好,看了一眼窗外的天。阴天,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又一直没下。
“走吧。”
两个人出了城,往南走了半个时辰。甜水巷在城南靠近城墙的地方,说是巷子,其实就一条窄道,两边挤满了低矮的棚屋,污水横流,几个光屁股小孩蹲在路边玩泥巴。沈清漪数着槐树——一、二、三——往右拐,走进一条更窄的夹道。
夹道尽头是一堵墙。
不是完整的墙,是半堵。青砖被熏得漆黑,裂缝从墙根一直爬到墙头,野草从砖缝里钻出来,长得有半人高。地上堆着碎瓦砾和烧焦的木头,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臭味,是灰烬放久了的那种干涩的苦。
沈清漪站在废墟前面,没有说话。
杨昭昭四下看了看,远处有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她走过去问:“大娘,这房子烧了多少年了?”
老太太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沈清漪,目光在沈清漪脸上停了一下,忽然脸色变了。“你们是……沈家的人?”
沈清漪转过身,“您认识这家人?”
老太太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拍了拍围裙。她走过来,走得近了,盯着沈清漪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话。过了半晌才开口:“像。真像。你娘年轻时候就是这个模样。”
“大娘认识我母亲?”
“认识。怎么不认识。”老太太叹了口气,指了指废墟旁边一间歪歪斜斜的棚屋,“我就住隔壁。你娘怀着你的时候,我还给她送过酸枣。后来你生下来了,白白净净的,你娘给你取名叫漪漪,说有水,一辈子顺当。”
沈清漪攥紧了袖口。
“那场火?”杨昭昭小声问。
老太太摇了摇头,眼眶红了。“造孽啊。那天晚上我听见动静,起来一看,沈家已经烧起来了。火势太大,救不了。救不了啊。十几口人,没有一个活着出来。你娘……你娘是被人从后门拖出来的,已经烧得不成样子了……”
“报官了吗?”
“报了。官府说是失火,查了几天就结了。”老太太抹了一把眼睛,“可谁家失火能烧得那么快?三进的大院子,一盏茶的工夫全着了?我那口子说,他闻见火油的味道了。”
沈清漪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老太太又看了她一眼,“你是漪漪?你没死?”
“没死。”沈清漪说,“被人救出来了。”
老太太拉住她的手,老泪纵横。“活着就好。活着就好。你娘要是知道你还活着,在地下也能闭眼了。”
沈清漪没接话,转回头看着废墟。她蹲下来,开始在碎瓦砾里翻找。杨昭昭也蹲下来帮忙,两个人一块砖一块瓦地翻,翻过的碎渣堆在旁边。
翻了小半个时辰,杨昭昭忽然叫了一声:“清漪姐!”
她指着墙角一个位置,那里倒着一个佛龛,石头做的,已经被熏得看不出颜色了。佛龛倒扣在地上,下面压着什么东西。
沈清漪过去,用力把佛龛推开。石面摩擦碎瓦砾发出刺耳的声响,移开之后,底下露出一个铁盒子。盒子不大,手掌大小,已经被熏黑了,但没有被烧穿。她拿起来摇了摇,里面有东西在响。
锁已经锈死了,她用石头砸了两下,锁扣断了。打开盒盖,里面用油纸包着几样东西。
最上面是一幅画。
绢本的画,被烟熏黄了,但画面还看得清——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女人穿着淡绿色的衣裙,眉眼温柔,嘴角带着笑。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攥着一枝花。
沈清漪的手在发抖。
她把画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墨迹已经淡了,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吾儿漪漪,三岁生辰,母盼你一生平安。”
杨昭昭凑过来看了一眼,眼泪刷地下来了。
沈清漪没哭,她把画小心地放在一边,继续翻铁盒。油纸下面还有几封信,信封已经烂了,信纸被水浸过,字迹模糊一片。她把信纸一张一张摊在地上,拼凑着辨认。
第一封,什么都看不清。第二封,只有几个字勉强可辨——“……恩宠……不可恃……”。第三封,几乎烂成了纸浆。第四封,纸还算完整,但墨迹化开了,像一朵一朵的黑云。
沈清漪把第四封信举起来对着天光看。
云层裂开一条缝,一束光照下来,打在信纸上。那些化开的墨迹在光线下变得透明,底下压着的笔画露了出来。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太子……裴妃……合谋……杀……沈家……灭门……”
后面还有字,但已经彻底看不清了。
沈清漪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太子。二十年前的太子,是现在的皇帝。裴妃,是当年的裴贵妃——不,那时候她可能还只是太子侧妃或者更低的位份。两个人合谋,杀了沈家满门。
她浑身发抖,抖得连信纸都拿不住了。纸从她手里滑下去,飘在地上,翻了个面,背面什么都没有,白纸一张。
“清漪姐?清漪姐你怎么了?”杨昭昭扶着她的胳膊,感觉到她在抖,吓坏了。
沈清漪没说话,她蹲在地上,把那些信纸一张一张收拢,叠好,重新包进油纸里,放回铁盒。又把那幅画像小心地卷起来,塞进怀里。
“走。”她说。
杨昭昭不敢多问,跟着她站起来。老太太还在旁边站着,看见沈清漪要走,拉着她的手:“闺女,你住在哪儿?我让我儿子给你送点菜去,自家种的,不要钱。”
沈清漪摇了摇头,“不用了大娘。”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塞到老太太手里,“多谢您还记得我母亲。”
老太太不要,推了几个来回,沈清漪把银子放在她门口的板凳上,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沈清漪一句话都没说。杨昭昭走在她旁边,时不时看她一眼,心里慌得不行。
走到凰音台门口,沈清漪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天。云层还是那么厚,那道光早就没了,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灰布。
“清漪姐,信上到底写了什么?”杨昭昭终于忍不住问。
沈清漪推开门,走进大堂。小红和春儿在擦桌子,看见她们回来迎上来,小红嘴快:“姑娘,找到了吗?”
“找到了。”沈清漪把铁盒放在桌上。
她想打开,手指搭在盒盖上,停住了。
“昭昭,小红,春儿,你们先出去。”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没敢问,退出去了。门关上,沈清漪一个人坐在大堂里,面前是那个熏黑的铁盒。
她没再打开。
她已经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了。太子——皇帝,裴妃——裴贵妃。她的母亲,她的外公外婆,她的舅舅婶婶,她所有沈家的亲人,不是死于意外,是被皇帝和裴贵妃合谋杀死的。
师父当年说过,沈氏血脉被皇族追杀,她不姓沈。师父让她弹《涅槃》给太祖听,说“他的遗训还活着”。太祖的遗训——“见沈氏血脉杀无赦”。
沈清漪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师父临终前说的话。北疆军李将军提起祖训时的表情。张简在宫墙根底下警告她时的眼神。皇帝在御书房问她“你恨朕吗”时的语气。
原来都连上了。
她睁开眼,把铁盒打开,拿出那卷画像,展开,看着画上那个抱着小女孩的女人。那是她母亲,她没有任何记忆的母亲,只在梦里见过模糊身影的母亲。
“你死在他们手里。”沈清漪对着画像说,声音很轻很轻,“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白死的。”
她把画像重新卷好,用一根红绳扎紧,放进抽屉里,锁上。箫从腰间抽出来搁在桌上,箫管上那半个“不”字已经彻底看不到了,她把箫转了一圈,找到另一个角度,举起来对着光看。竹子本身的纹理在光线下清晰可见,一道深色的纹路从吹口一直延伸到音孔,像一条河。她用手指顺着那道纹路摸了一遍,纹路中间有一小段颜色特别深,像是血迹渗进了竹子里,时间久了发黑了。
楼下杨昭昭在敲门:“清漪姐,你没事吧?”
沈清漪没回答,把箫放下,伸手弹掉袖口上沾的一点灰。灰是从废墟带回来的,她弹了两下没弹干净,指甲扣了一下,灰团成了一个小球,从袖口滚落,掉在地上看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