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没有等到第二天。马车走到半路,她忽然敲了敲车壁:“回去。”
车把式勒住缰绳,“姑娘,回哪儿?”
“王家村。”
杨昭昭愣了,“清漪姐,天都黑了,明天再来不行吗?”
“不行。”沈清漪掀开车帘,看着外面黑漆漆的田野,“我今天必须问出来。”
马车调了头,又颠了回去。
王德正开门的时候,手里的油灯差点掉了。他看着沈清漪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乱了,裙摆上沾着泥,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那眼神是求,现在是命令。
“王公公,那人是谁?”
王德正张了张嘴,沈清漪已经跨过门槛进了屋。她没有坐下,站在屋子中间,背对着那盏油灯,影子投在墙上,又高又大。
“你不说我是不会走的。”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王德正看了她很久,叹了口气,慢慢走到桌边坐下来。他端起茶碗,茶早就凉了,他没喝,端在手里暖着。
“圣德皇后。”
沈清漪的呼吸停了一瞬。
“当今皇后?魏王的生母?”
“对。”王德正把茶碗放下,“当年她还只是德妃,不是皇后。你母亲入宫献艺,一曲《凤求凰》惊艳四座,先帝龙颜大悦,赏了无数珍宝,还当场题了‘天下第一琴’的匾额。德妃看在眼里,恨在心里。她嫉妒你母亲的琴技,更嫉妒你母亲的容貌。”
“就因为这个?”
“不够吗?”王德正苦笑,“女人之间的恨,有时候一个眼神就够了。何况你母亲确实太出挑了。德妃在先帝面前吹了枕边风,诬陷你母亲用法术魅惑先帝,说她弹的不是琴,是妖术。”
沈清漪的手攥紧了箫。
“先帝信了?”
“信了一半。另一半,是因为沈家的血脉。”王德正低下头,“太祖皇帝有遗训——见沈氏血脉杀无赦。这条遗训,每一代皇帝都知道。你母亲姓沈,光这一个姓,就够她死十次了。德妃的诬陷,不过是给了先帝一个动手的理由。”
“皇帝呢?当今的皇帝——他知不知道?”
王德正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恐惧。
“知道。但他默许了。”
沈清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很安静,没有任何声响。
“那一年,他还是太子。德妃的事他知道,先帝的批示他也知道。他没有救你母亲,没有救沈家任何一个人。”王德正的声音越来越低,“因为他要坐稳太子的位子,不能得罪德妃。德妃当时正得宠,她的儿子魏王是先帝最喜欢的皇子。太子如果插手这件事,德妃一翻脸,他的储君之位可能就不保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燃烧的声音。
沈清漪站在屋子中间,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表看起来还站着,里面已经焦了。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她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话,“用我沈家满门的命,换他的太子之位。”
王德正没有回答,但这个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么多。”王德正站起来,走到床边,蹲下去,从床底下的土坑里挖出一个油布包,上面沾满了泥土。他用袖子擦了擦,递给沈清漪,“剩下的,等你有了扳倒圣德皇后的能力,我再告诉你。包括当年动手的刽子手名单。”
沈清漪接过油布包,沉甸甸的,像一块砖头。
“这里面是什么?”
“当年宫中内侍的记录原件。德妃诬陷你母亲的过程,先帝的批示‘依律处置’,还有经办此事的太监名单。”王德正说,“我花了三年时间抄录了一份藏在身上,出宫的时候就带出来了。原件在大内档案库,这只是抄本,但足够你用了。”
沈清漪把油布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
“圣德皇后现在还在宫中,她的儿子魏王虽然被圈禁了,但她本人还在。她没有倒,裴贵妃跟她比起来,连提鞋都不配。”王德正看着她,“孩子,小心。皇后比裴贵妃狠一百倍。”
沈清漪点了点头,“王公公,您保重。等我扳倒圣德皇后,我再来接您。”
“接我?”王德正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凄凉,“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活几天?你不用接我,你只要好好活着就行。你娘最大的心愿,不是报仇,是你活着。”
他从墙上把那幅“平安”的字取下来,塞到沈清漪手里。
“这个也拿走。这是你娘写的,她当年送我的。我留了二十年,也该还给你了。”
沈清漪展开那张纸,“平安”两个字写得很端正,下面的小字是一行日期和落款——“漪儿三岁生辰,母沈氏敬书”。
是母亲的字。
她把纸卷好,跟油布包一起抱在怀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转过身,对着王德正深深一拜。额头碰到膝盖的瞬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泥地上,砸出一个小坑。
王德正没扶她,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杨昭昭在马车旁边等着,看见沈清漪出来,怀里多了一个油布包和一幅字,没敢多问,扶着她上了车。
马车这次真的往回走了。
沈清漪坐在车里,把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纸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她一份一份地看——德妃的诬陷奏折,先帝的批示,二十四名太监的联名画押,还有一份沈家十七口人的名单,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写着“已处决”三个字。
她看到最后一份,纸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但最底下那行字还能看清——“沈氏女沈秋水,魅惑先帝,罪不容诛,依太祖遗训,赐火刑。永和三年七月初九。”
母亲叫沈秋水。
沈清漪把纸一张一张收好,重新包进油布包里,抱在怀里。马车在夜色中前行,车帘被风吹开,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脸上的泪已经干了,留下两道浅浅的印子,像两条干涸的河。
杨昭昭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帕子递过去,沈清漪没接。
车外的庄稼地里传来一声牛叫,很长,低沉的,像在叹气。牛叫过后,田野里恢复寂静,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像一个人在磨牙。
沈清漪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油布包,包角磨破了一处,露出发黄的纸边。她用指甲把破角捻了捻,布丝散了开来,一根一根的,她把布丝按了回去,按不平,翘着,像没关好的门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