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从王家村回来的第三天，朝堂上炸了。
那天一早，萧远舟翻墙进来的。他直接从后院翻，落地的时候踩碎了一块瓦，咔嚓一声，杨昭昭在厨房里听见了，以为进贼了，提着擀面杖冲出来。
“是我。”萧远舟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脸色很不好看，“出大事了。”
沈清漪正在二楼练琴，听到动静走下楼。萧远舟已经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抄着几行字，墨迹还没干透，像是刚从宫里传出来的。
“今早大朝会，御史中丞张怀远带头弹劾太子，列了三大罪状。”萧远舟把纸递给她，“折子是昨天递上去的，今天当廷宣读。圣德皇后在幕后推动，裴嫔也串联了六七位大臣附议。”
沈清漪接过纸，上面写着：
“太子萧景琰，德行有亏，不堪大任——其一，结交妖女沈清漪，以乐惑众，有损储君体面；其二，暗中培养私兵，图谋不轨；其三，不敬父皇，屡次抗旨。”
她看完，把纸折好，没说话。
“第一条冲你来的。”萧远舟说，“第二条是诬陷，太子根本没有私兵。第三条更是子虚乌有，太子这几个月对皇上恭恭敬敬，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罪名不重要。”沈清漪把纸塞进袖子里，“重要的是谁在递刀，谁在磨刀。”
“皇上什么反应？”杨昭昭站在楼梯口，手里还攥着擀面杖。
萧远舟看了她一眼：“皇上将太子召入宫中训斥，太子跪了一个时辰才被放回东宫。”
杨昭昭的擀面杖掉在了地上。
沈清漪弯腰捡起来，放在桌上，转身走上楼。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萧先生，帮我约太子。越快越好。”
当天下午，沈清漪穿着一件不起眼的灰布衣裳，跟着萧远舟从东宫侧门进去。一路上岔路绕了三道，哨卡过了两处，萧远舟出示了一块铜牌，守卫看了一眼就放了行。
太子的书房在东宫最深处，窗户上糊着厚实的窗纸，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光。沈清漪进去的时候，太子正坐在书案后面，面前的折子堆得老高，但他一本都没批。他的手搁在桌面上，指尖一片冰凉——沈清漪行礼时碰到了他的手。
“坐。”太子抬了抬下巴，声音比平时沉了不少。
沈清漪在他对面坐下。萧远舟关上门，守在门口。
太子没绕弯子。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叠纸，推过来。“沈姑娘，你看看。”
沈清漪一张一张地翻。是奏折的抄本，摞起来有两寸厚，每一份都在弹劾太子。罪名翻来覆去就那几条，但措辞一封比一封狠，有的直接用了“当废”二字。她注意到落款——御史台的人占了多半，另有三四个六部侍郎，还有两个勋贵。
“张怀远是圣德皇后的人。”太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背一份早已烂熟于心的账册，“他当年就是靠弹劾先帝的宠臣上的位。皇后扶他起来，养了十几年，现在是时候让他咬人了。”
“裴嫔也参与了。”沈清漪说。
“当然。她好不容易从冷宫里出来，不抓住这次机会，她就永远是个嫔。”太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皇后答应她什么，我不清楚。但能让裴嫔甘愿当马前卒，筹码一定不小。”
沈清漪把奏折推回去。“殿下需要我做什么？”
太子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赞许。“你倒是不怕。换了别人，听到‘结交妖女’四个字被写在弹劾折子里，早就撇清关系跑了。”
“跑得掉吗？”沈清漪反问，“殿下倒了，下一个就是我。沈家的事我已经查到了，圣德皇后不会让我活着走出京城。”
太子的笑容收了起来。
“你母亲的事，我也查到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与圣德皇后脱不了干系。当年她还是德妃，一封诬陷奏折，送了你母亲一条白绫——不，是火刑。先帝批示‘依太祖遗训’，太祖遗训是什么你我都清楚。”
沈清漪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流泪。她已经过了流泪的阶段。
“所以，殿下和我，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她说，“皇后要废你，要杀我。我们必须联手。”
太子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外是东宫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还挂着几个没摘完的干石榴，外壳已经黑了，裂开的口子里露出暗红色的籽。
“我需要你在民间制造舆论。”太子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父皇最怕民变。当年宫变的事他至今心有余悸，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紧张。如果百姓开始传唱皇后的真面目，如果朝堂之外的声音压过了朝堂之内，父皇就不敢轻易动我。”
“你要我做什么？”
“弹琴。写曲子。让百姓知道太子做过什么，让百姓知道皇后做过什么。”太子走回书案前，从抽屉最底层抽出一卷纸，展开——是一张舆图，上面用朱笔标了七八个地方，“这些是当年皇后一族侵占民田、草菅人命的事发地。你把它们写成曲子，在民间传唱，比御史台的奏折管用。”
沈清漪看着舆图上的朱笔标记，一个一个记在心里。
“殿下。”她抬起头，“你怕不怕？”
太子愣了一下。
“若败了，你会死。”沈清漪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今天吃了没有，“废太子，没有好下场。圈禁、毒酒、白绫，选一样。你怕不怕？”
太子沉默了。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传来一声鸟叫，很短，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怕。”太子开口了，声音有些涩，“本宫怕。本宫才二十五岁，还没活够。本宫还有想做的事，想做太子，想做皇帝，想把这个烂摊子收拾干净。本宫怕死，怕得要命。”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本宫更怕让那个老妖婆得逞。她若掌权，裴嫔会复起，皇后会更肆无忌惮。到时候，你我也都活不成。本宫怕死，但更怕死得窝囊。”
沈清漪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朝太子行了个礼。不是宫里的标准礼，是很郑重的、双手交叠在额前的那种礼。太子没有拦她。
“殿下放心，该弹的曲子，一首都不会少。”她直起身，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偏头看了萧远舟一眼。
萧远舟拉开门，侧身让她出去。两人一前一后走过甬道，穿过角门，从侧门出了东宫。萧远舟把她送到巷口就停住了，说前面人多，不送了。
沈清漪一个人走回凰音台。路上她一直在想太子说的那句话——“怕死，但更怕死得窝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心，黑线已经快爬到中指顶端了。她把手攥成拳头，塞进袖子里。天快黑了，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凰音台的匾额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她加快脚步，推门进去。
杨昭昭迎上来，手里端着一碗姜汤，“怎么样？”
沈清漪接过姜汤喝了一口，辣得皱了皱眉。“准备笔墨。今晚，我要写新曲子。”
“写什么？”
“写皇后。”沈清漪把空碗递回去，“写她做过的好事。”
杨昭昭愣了愣，没再多问，转身去准备了。沈清漪走上二楼，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响。她坐下来，铺开纸，蘸了墨，想了片刻，落笔写了四个字——“牝鸡司晨”。
墨迹在纸上慢慢洇开，窗外传来远处寺庙的钟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替什么人敲丧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