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音台的大堂里,四个人围着桌子坐着。沈清漪、杨昭昭、小红、春儿。桌上的茶已经换了三遍,谁都没喝。
萧远舟刚走,带来的消息像一盆冷水浇在每个人头上——皇后联络了多名朝臣,以“太子失德”为由,要在三天后的大朝会上正式提出废太子。奏折已经写好了,十几个人联名,只等那天当众宣读。
“太子若倒了,下一个就是我。”沈清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皇后不会放过我。裴嫔也不会。到时候,凰音台,你们所有人,都会跟着陪葬。”
杨昭昭的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那咱们怎么办?”
“公开支持太子。”沈清漪站起来,“这不是站队,是自救。”
小红急得从椅子上弹起来:“姑娘,你这是要把命赌上啊!万一皇帝一怒之下——”
“那就赌。”沈清漪打断她,“不赌,等死。赌,还有一线生机。”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凰音台”三个字,那张纸被重新贴过之后一直没换,角上还留着一道撕过的痕迹。“我在京城三年,攒了这点声望,不就是留着这个时候用的吗?”
当天晚上,沈清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了整整一夜的谱子。杨昭昭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房间的灯还亮着,趴在门缝上听了一会儿,听见的是一遍又一遍的哼唱,调子很陌生,从来没听过。
第二天一早,凰音台门口搭了个小台子。
沈清漪穿着那件白色礼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箫插在腰间,面前摆着那把新买的琴。杨昭昭、小红、春儿站在台阶上,三个人脸色都不好看,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街上的人开始聚集。有人认出了沈清漪,喊了一声“沈乐圣”,更多的人围过来。卖馄饨的老刘头把挑子搁在路边,踮着脚往台子上看。卖瓜子的那小子干脆爬上了对面屋檐,蹲在瓦片上往下看。
沈清漪没有说话,直接开始弹。
《太子颂》,她连夜编的,一共四章——“赈灾”、“减税”、“戍边”、“仁德”。她没有用太多的技巧,就是一个音一个音往外送,像一个人在说话,不急不慢,一字一句。
第一章“赈灾”,她把音压得很低,低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闷雷。乐曲附灵只用了不到一成力,但在场的每个人都“看见”了画面——太子站在黄河大堤上,泥水没过了膝盖,他亲手把一袋袋粮食递给灾民。一个老妇人跪在泥水里磕头,太子伸手扶起她,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披在她身上。
人群里有人在擦眼睛。
第二章“减税”,曲调突然明亮起来,像春天的风吹过麦田。画面转了——衙门门口贴出了减税的告示,一个老农蹲在门槛上看,不认识字,旁边的小童念给他听。老农听完愣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出了声,笑声在曲子里响了三拍。
有个老头子在台下开始抹眼泪,旁边的人问他哭啥,他说:“我孙子就是那年减税才没被卖掉。”
第三章“戍边”,沈清漪的手速突然加快,琴声像马群从草原上奔腾而过。画面里是北疆的边关,太子站在城墙上,面前是茫茫雪原,身后是整装待发的将士。他没有穿盔甲,穿着一件旧棉袍,风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一个老兵在人群里喊了一声:“太子殿下——!”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听见了,没人笑话他。
第四章“仁德”,沈清漪把所有声部叠在一起,琴声从低到高,从高到低,最后落在一个极干净的单音上。画面是碎片——太子在学堂里听小孩子背书,太子在田埂上跟老农说话,太子在太庙前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磕头。每一个画面都不长,但每一个都清清楚楚。
最后一个音散了。
街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有人哭出了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呜咽。哭声从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变成四个,最后整条街都是压抑的抽泣声。
沈清漪站起来,对着人群说了一句话:“太子殿下,是个好太子。”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抱着琴转身进了凰音台。门关上,街上的哭声还没有停。
消息比想象中传得快。当天下午,宫里就来了人。是个太监,四十来岁,白白净净的,穿着深蓝色的袍子,说话慢条斯理。
“沈姑娘,陛下让奴才来问问,您今天弹的那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太子颂》。”
太监笑了笑,“这名字,倒是直白。”他顿了顿,“陛下还让奴才问问,沈姑娘对太子殿下,了解多少?”
沈清漪看着他,知道这是皇帝在试探。她端起茶喝了一口,不急不慢地说:“请转告陛下,臣只是一个弹琴的。臣的琴声不会说谎。太子殿下赈过灾,减过税,守过边关。这些事,不是臣编的,是太子自己做的。”
太监点了点头,走了。
同一时刻,杨侍郎的府上,杨昭昭正坐在她爹的书房里,面前摆着一份名单。名单上是十几位将领的名字,领头的叫李崇远,是北疆军的副帅,当初在北疆跟沈清漪有过一面之缘。
“爹,清漪姐说了,这份名单上的人,都是亲眼见过太子处理边关事务的。他们的话,比朝堂上那些御史管用。”
杨侍郎看着那份名单,沉默了很久。他拿起笔,蘸了墨,在名单最上面写了一行字——“北疆军全体将士,联名上书,保太子。”
“够不够?”他把纸递给杨昭昭。
杨昭昭看了一眼,抿着嘴点了点头。
三天后,大朝会。
沈清漪没有去朝堂,她坐在凰音台的大堂里,面前摆着一壶茶。杨昭昭、小红、春儿坐在她对面,四个人谁也不说话,听着外面的动静。街上的消息每隔一会儿就传回来一次——先是萧远舟派人来说“弹劾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了”,然后是杨侍郎府上的下人来报“军方联名书已经呈到御前”,再然后是宫里一个太监偷偷传出来的消息“皇上在看那份名单,看了很久”。
午时三刻,萧远舟亲自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沈清漪看了他一眼,心里咯噔了一下。
“皇上没有下旨废太子。”萧远舟坐下来,自己倒了杯茶,一口闷了,“他说‘再议’。”
杨昭昭捂住了嘴,小红长出一口气,春儿直接瘫在了椅子上。
沈清漪端起茶盏,手没有抖,但茶盏里的水面在晃。
“再议,”她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不是不议。”
“对。”萧远舟看着她,“只是暂时保住了。但至少,皇后那边第一次出手,没得手。这在朝堂上是风向标。很多人看到军方表态了,看到你的琴声能影响百姓了,他们会重新掂量,到底该站哪边。”
沈清漪把茶盏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天阴着,没有太阳,但也没有下雨。远处的宫墙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沉重,像一堵堵压下来的墙。
“太子暂时安全了。”她说,“我们也安全了。”
小红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沈清漪身后,伸手摸了摸她的袖子。“姑娘,你这三天没合眼了吧?眼睛底下全是青的。”
“睡不着。”沈清漪说。
“现在能睡着了?”杨昭昭问。
沈清漪转过身,看了她们一圈,“能。”
她上了楼,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开门。桌上摊着那份《太子颂》的谱子,纸边被风吹得卷起来。她走过去把谱子收拢,用箫压住。箫管上那半个“不”字已经彻底看不见了,只剩一道浅浅的压痕,在光线下才能看出来。
她躺下来,枕头软软的,箫搁在枕边。耳朵里还有今天早上那些琴声的余音,一遍一遍地绕,绕得她头疼。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的水渍还在,形状比以前更像一片叶子了,叶尖朝下,叶柄朝上,叶脉纹路清晰得像画上去的。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闭上眼睛。
楼下传来杨昭昭和小红收拾碗筷的声音,碗碟碰撞,叮叮当当。春儿在扫地,扫帚划过青砖的声响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她听着那些声音,眼皮越来越沉。
窗外的巷子里,老刘头又在煮馄饨了。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蒸汽从窗缝里飘进来,带着葱花的香味。她吸了吸鼻子,没睁眼。锅里又沸了一声,像是水扑出来了,呲啦一下浇在火上,然后是一阵手忙脚乱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