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颂》弹完的第五天，朝堂上的风向又变了。
这次出手的不是裴嫔，是圣德皇后。沈清漪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教春儿弹琴，春儿的手指按错了弦，琴声刺耳地响了一声，沈清漪皱了皱眉，没来得及纠正，杨昭昭就从外面冲了进来。
“清漪姐，皇后在朝堂上拿出了一份密档！”
沈清漪的手停在琴弦上，“什么密档？”
“说你是前朝余孽！”杨昭昭的声音都在发抖，“她说你母亲沈秋水是前朝罪臣的后代，沈家血脉本就不该存世，还说你是——”
“是什么？”
“说你是妖孽转世，专门来祸害大梁的！”
小红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春儿的手指还按在琴弦上，忘了松开。沈清漪沉默了几息，把琴从膝盖上拿下来，站起来。
“进宫。”
凰音台到宫门的路她走了无数遍，今天觉得特别长。马车走得太慢，她嫌车把式赶得慢，干脆下了车自己走。杨昭昭跟在后面，小跑着才能跟上她的步子。
到了宫门口，太监已经在等了。传旨太监面无表情地说了句“沈姑娘，陛下召见”，转身就走。沈清漪跟着他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长长的回廊，最后到了勤政殿。
殿上站满了人。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不好看。太子站在左侧，脸色更不好看。圣德皇后站在皇帝右侧稍后的位置，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凤袍，头上戴着九尾凤钗，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四十多岁，保养得宜，但眼角的风霜遮不住，眉宇间有一股凌厉之气，比裴贵妃那种外露的狠辣更让人不寒而栗。
沈清漪跪下去，“臣沈清漪，叩见陛下，叩见皇后娘娘。”
皇帝没让她起来，直接把一份折子扔下来，折子落在她面前的地砖上，啪的一声。
“沈清漪，有人说你是前朝余孽，你怎么解释？”
沈清漪没有捡折子，跪直了身子。“陛下，臣的母亲姓沈，这一点臣从未隐瞒。但‘前朝余孽’四个字，臣不敢认。”
圣德皇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寒气。“不敢认，不是不能认。因为认了，就是欺君之罪。沈清漪，你母亲沈秋水，祖上是前朝景国王妃的娘家旁支。前朝覆灭时，景国一门被太祖皇帝诛杀，余孽逃散。你沈家，就是那一支。”
殿上嗡嗡声起来了。几个老御史互相交换眼神，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沈清漪抬起头，看着圣德皇后。“皇后娘娘，您说我母亲是前朝余孽，请问罪证何在？”
圣德皇后从袖子里抽出一卷发黄的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这是大内密档，记载了前朝余孽的名单。沈氏一族，名列其中。”
“请皇后娘娘念给臣听。”沈清漪说，“上面写的是‘确凿’还是‘疑似’？”
圣德皇后顿了一下。
沈清漪接着说道：“臣虽然没看过那份密档，但臣知道，前朝覆灭已近百年，太祖皇帝当年确实追杀过景国余孽，但到了先帝朝，已经不再追究了。如果沈家真是余孽，先帝为何不杀我母亲？为何还允许她入宫献艺？”
圣德皇后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那是因为你母亲隐瞒了身份。”
“隐瞒？沈家的姓氏没有改，籍贯没有改，查一查就知道的事，谈何隐瞒？”沈清漪的声音不大，但殿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皇后娘娘，密档上写的是‘疑似’，不是‘确凿’。臣想请娘娘把密档给臣看一眼，让臣心服口服。”
圣德皇后攥紧了手里的纸，没说话。
皇帝看了一眼皇后，又看了一眼沈清漪，沉吟了片刻。“沈清漪，朕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找到证据证明你不是前朝余孽。否则，取消‘护国乐圣’封号，流放边疆。”
沈清漪的心沉了下去。一个月，找证据证明自己不是某个人——这本身就是不可能的事。你无法证明一个不存在的东西。但她知道，这不是皇帝要为难她，是皇帝在皇后和太子之间找平衡。给她一个月，是给太子面子。让她流放，是给皇后交代。
“臣，领旨。”
从勤政殿出来，沈清漪的腿有些发软。她扶着宫墙站了一会儿，杨昭昭从偏殿跑过来，扶住她的胳膊。
“怎么样？”
“一个月，找证据证明我不是前朝余孽。”沈清漪苦笑了一下，“找什么证据？我是谁的女儿，我自己清楚。但我拿什么证明？”
杨昭昭急得直跺脚，“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就是欺负人。”沈清漪直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但我不接也得接。”
回到凰音台，萧远舟已经在等了。他坐在大堂里，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一口没喝。看见沈清漪进来，他站起来，第一句话就是：“皇后这一招毒。她拿出来的那份密档，确实是太祖时期留下的，但上面写的是‘沈氏，疑为景国余孽旁支’，只是怀疑，没有实证。”
“没有实证，但皇帝信了？”
“皇帝不全信，但他需要一个台阶。”萧远舟叹了口气，“太子最近风头太盛，皇后那边逼得紧，皇帝两边都要安抚。给你一个月，是让太子去帮你找证据。找得到，皆大欢喜。找不到，流放你，皇后满意，太子也怪不到皇帝头上。”
沈清漪坐下来，把箫从腰间抽出来放在桌上。“一个月，够干什么？”
“够做很多事。”萧远舟说，“但要看从哪个方向入手。最直接的办法，是找到沈家的族谱，证明沈家在景国灭亡之前就已经分支出去了，不算景国一脉。”
“族谱？”沈清漪想了想，“二十年前一把火烧光了。”
“那就找人证。当年沈家的老人，还有活着的。”
沈清漪想起王德正。那个老太监说过，等她有了扳倒圣德皇后的能力，才会说出全部真相。她现在没有那个能力，但也许可以问一问——关于沈家的来历。
“我去找王德正。”她站起来。
“现在？”萧远舟看了一眼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你又去？”
“等不了。”
沈清漪连夜出了城。杨昭昭要跟，她没让，只带了小红和车把式。马车在夜色中狂奔，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颠得她骨头都快散架了。
到王家村的时候，王德正已经睡了。
听见敲门声，他颤巍巍地起来开门，看见沈清漪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无奈。
“姑娘，我说过了，等你有能力——”
“王公公，我等不了。”沈清漪跨进门，“皇后在朝堂上拿出了密档，说沈家是前朝余孽。皇帝给我一个月的时间自证清白。我找不到证据，就要被流放。”
王德正的脸色变了。“圣德皇后？”
“对。”
“她终于出手了。”王德正沉默了很久，走到床边坐下来，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沈清漪坐下。她没有坐，站在他面前。
“王公公，我不问凶手是谁。我只问——沈家到底是不是前朝余孽？”
王德正抬起头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光亮。“不是。”
“有证据吗？”
“有。”王德正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本破旧的册子。册子的封面已经烂了，里面的纸发黄发脆，他翻了几页，指着一行字给沈清漪看。
“这是沈家进京时的户籍记录，永和元年，由顺天府登记在册。上面写着——沈氏，原籍保定府清苑县，世居本地，非外籍流民。保定府的沈家，跟景国那一支不是同一脉。这个，顺天府有存底。”
沈清漪看着那行字，手都在抖。“这个能证明吗？”
“能。但光有这个不够。”王德正说，“皇后手里的是太祖密档，你手里的是顺天府户籍。两样东西摆在一起，就看皇帝信谁。你要想赢，还得找到一样东西——沈家老宅的碑文。你曾祖父的墓碑上刻着籍贯和世系，那是铁证。墓碑在保定府清苑县，沈家祖坟。”
沈清漪把册子抱在怀里，“多谢王公公。”
“别谢我。”王德正摆了摆手，“这是我欠你娘的。二十年前我没能救她，二十年后能帮你一把，也算还了点债。”
沈清漪对着他深深一拜。直起身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王德正在后面喊了一声：“姑娘，小心皇后。她比裴贵妃狠一百倍，她不会让你轻易拿到证据的。”
“我知道。”沈清漪出了门。
夜风很凉，吹得她衣袖猎猎作响。她上了马车，把册子翻开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永和元年，顺天府，保定府清苑县。她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一块浮木。
马车动了，车帘被风吹开，月光照进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的茧又厚了一层，指甲盖上有道竖纹，比以前深了。她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纹，不疼，但硌得慌。
车外的田野里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叫，呜——呜——，像小孩在哭。叫了两声就停了，停了之后更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车厢木板的咯吱声，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没有断过。
